|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三四五 |
|
|
|
她的心似被剜去一塊,透著空洞的風,放逐崖星月荒涼,這裡的寧靜卻變得可怕,因為它像極了刻意為之的海市蜃樓,斬靈與祺同時出鞘,劍芒如瀾,逕自斬向放逐崖的禁制。 「雲霾很厚,因為滲進了一點光,天就會晴朗一些。」 「其實我並沒有完全接受自己是葉夙,偶爾在你面前自稱師兄,並非心甘情願。我只是擔心,等真到了該做決定的時候,你可能一時無法接受。所以,我想試著讓你提前把我和葉夙聯繫在一起,這樣,以後陪在你身邊的不是我,你就不會很難過。」 「但是阿織,我好像沒對你說過,如果不顧輪回因果,僅作為奚寒盡,作為一個旁觀者,我非常欽佩葉夙做的一切,也無比慶倖,自己的前生,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放逐崖的禁制很快被斬斷,解封的靈力排山倒海一般襲來,幾乎引得天地塌陷。 最後一堵靈牆早已坍毀,狂風卷起所有的草木生靈,青陽氏大殿搖搖欲墜,刺目的金輝中,飛沙走石與雪。 阿織不得不將斬靈祭在身前,天地物換星移,她在顛倒流瀉的颶風中,艱難地找准方向,朝靈力波動的源頭奔去。 夢螺被她緊捏在手中。 奚琴無限溫柔的聲音隔風傳來。 「阿織。」他說。 「阿織,你這麼聰明,是不是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麼?你會不會,提前找到了這只夢螺?」 「此刻,我心中唯一的牽掛就是你。九嬰、端木憐,沒有好對付的,端木氏的遺罪是枷鎖,諸行艱難,遠勝趟刀山涉火海。你的性子,大概根本沒想過逃避。」 「但我又知道,經歷過這麼多,你心中必然已有決斷。因為罪印,你比所有人都晚一步瞭解自己的宿命,但你比任何人都要堅定。你不會魯莽,卻從不缺勇氣,冷靜敏銳,你是可以在雜莽叢生的森海裡找到唯一隱秘荒徑的人。」 「我的阿織,這麼讓我擔心,又這麼讓我放心。」 「二十餘年歲月,我質疑過自己,質疑過輪回,質疑過周遭幾乎所有人與事,唯一從未質疑的,就是今生對你的喜歡,縱然裡面摻雜了一些你與葉夙的因緣,但前世的感情始於前世,今生的感情萌芽於今生。」 「無論經歷多少次輪回,遇上阿織,阿織便在我心裡。」 祭堂外的靈力已成亂流,甘淵如風暴過境,石廊斷裂,殿宇坍毀,大地寸寸龜裂。 強風似刃,切割所有試圖靠近祭堂的生靈,初初和銀氅化成妖身,依舊抵擋不住此間靈威,他們被亂流拋去高空,眼看就要摔得肝膽俱裂。 這時,一道劍影纏向他們的獸足,把他們從半空中拽了回來。 兩隻妖獸甫一落地就看到阿織,他們顧不上問她為何會來,急道:「出什麼事了?奚寒盡、奚寒盡他到底怎麼了?!」 泯在一團黑煙中化形。他在半途被阿織救下,一路跟著她,跌跌撞撞地奔回祭堂。 擁有七情的魔臉色蒼白,他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垂下目光。 阿織於是什麼都不問。 她看向緊閉的祭堂石門:「躲開。」 說著,她落下一個光罩,把泯、初初與銀氅護在其中,祭出兩柄靈劍,逕自斬向石門。 祭堂的中心,前世今生兩股靈力內外交鋒,魂血慢慢越過生命邊界,開始驅逐短暫的今生。 這裡發生的一切違背了輪回的法則,是以也不允許任何生靈的靠近。 可阿織卻在倒灌的靈海中硬生生劈開了一條路,祭堂石門被劍氣撞開一絲縫隙,刺目的金輝中,她仰頭看去。 奚琴已經沉睡得很深了。 他飄身在半空,靈氣在他周身結成半透明的繭,眉心的圖騰沁著血。 他的周圍靈海浩蕩,這樣的靈海,不僅僅聚集了兩世的靈力,也摻雜了逆轉輪回的天地之怒,與青陽氏祭堂的亙古護佑。 靈海似乎對闖入者格外不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嘯,奔湧著朝阿織襲去。 阿織抽劍抵擋,半步玄靈的修為僅撐了半刻便被掀飛出去。 背心狠狠撞在身後石門,胸口一陣悶痛,阿織嗆出一口血來。眼見著靈濤再度來襲,這時,靈臺上的榑木枝及時生效,淡青色的靈風環護住她的周身。 仿佛春神忽然降下溫柔的旨意,默許闖入者暫且停留。 阿織啞聲喚道:「奚寒盡……」 奚琴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他面容沉靜,似乎聽不見聲音,也睜不開眼。 看到這樣的奚琴,阿織忽然有了一種深刻的感受。 這個人,正在一點一點離她遠去。 他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奚寒盡!!」 「……奚寒盡。」仿佛為了回應她,夢螺裡,傳來奚琴淡淡的聲音。 「眼下想想,或許奚寒盡,只是葉夙一場夢罷了。」 「阿織,還記得長壽鎮的阿袖,山南的洛纓,宣都的殺手拂崖麼?其實奚寒盡,與他們沒什麼不同。當初青陽氏一場魂引,五人攜帶使命轉世。今生我們一起踏上尋找溯荒之路,阿袖是我們在這段旅途上遇到的第一人,奚寒盡,便是這段旅途的最後一人,是這場魂引的終點。」 「只不過,阿袖他們今生的性情和前世很像。葉夙呢,有賴師父教導,說如果重活一世,叫他學著愛恨由心。他便把這個念頭藏在舊魂裡,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一方面笨拙地模仿師父,一方面不得不遵循本心,活成了一個不那麼好的四不像,這才有了奚寒盡鏡花水月的一生。」 「只是現在想想,也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我這一生,諸多不堪,可是阿織喜歡我,這一點,便勝過所有。」 靈海怒嘯,以奚琴為中心結成漩渦,榑木枝的靈風卻圈地為牢,允許阿織停留在這裡,也把她困在這裡,什麼都阻止不了。 阿織拼命搖頭,她想告訴他不是的,他沒有他說的那麼不堪。 他說自己表裡不一,可真正在意他的人,看到的從來不是他的表,而是他的底色。他們一起踏上這條路,諸多艱辛,能夠走到這裡,憑藉的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勇氣。他的確心思深沉,有些敏感,但玩世不恭只是軀殼,她看到的他,足夠耐心,一樣情深義重,他人若真心待他,他必定數倍以報,決不辜負。 阿織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裡,還能做什麼,她第一次恨自己生性寡言,她還有許多話想和他說卻已經來不及。 可她又想,即便她說了,他也未必肯聽聽,就像他最後不願意看她每日一炷香的素箋,牽掛太多了,人便不能走得乾淨。 這時,阿織忽然聽到一聲痛苦的低吟。 她定定地朝奚琴看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