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三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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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解封很簡單,撤走壓制在封印上的靈氣,敞開靈脈,等待魂血的沖刷即可。那是本來就屬於他的血,容易得就像從素宣上挪開鎮紙,推開雲即見月光。 但這又不是一般的解封,魂血中蘊藏的那一絲與白帝、句芒同源的微弱神性足夠驚世駭俗,它如修羅之火從魂魄外溢,迅速遊走遍奇經八脈,將骨血寸寸碾碎重鑄。 本來炙熱的血幾乎沸騰,最後不得不湧聚在眉心——連接靈台的地方。 於是眉心脆弱的肌膚不勝其力,出現龜裂之紋。鳳翼圖騰再度浮現,這一次又與從前不同,就像有人手持尖刀,在肌膚之下再度鐫刻獨屬於他的印記,再也不會跟隨輪回消散。 一霎時,奚琴眉心的鳳翼圖騰釋放出奪目的金輝。 金輝如環,擴散開來,異常強大的靈力不由分說,把忠心護法的魔沖出祭堂,泯的背心狠狠撞在第一堵靈牆,牆體坍塌,他在重創之下化為一道輕煙。 金輝繼續蔓延,如洪濤一般撞上第二堵靈牆,霜鑄的牆迅速遍佈蛛網般的裂紋。它在風中低聲嗚咽,最終斷裂倒塌。牆根下的兩隻妖獸茫然四顧,崩塌的靈牆散入虛無,砸不到他們,他們卻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擔憂的神色,初初和銀氅一時間方寸大亂,同時望向奚琴所在的祭堂,掉頭往那裡狂奔。 金輝投向雲端,喚醒了這片古老山谷的守衛,鳳凰虛影從雲海探頭,神鳥低飛,落在雪山之巔,仰頭髮出一聲驚唳。 還有大殿深處的斷崖。 最後一堵尚未坍塌的靈牆守住了這裡的安寧。阿織在與世隔絕的放逐崖,抬目看向荒涼的星與月。 周遭靜得落針可聞,她卻一直沒有進入閉關的無我之境。 或許因為奚寒盡的言不由衷,阿織想。 其實奚琴的異樣,她一直看在眼裡。 他的骨疾本就是異症,與靈氣相沖的魔氣散盡後,奚琴非但沒有病癒的跡象,連靈氣都不怎麼用了。阿織知道他把靈力斂入了內息,也問過原因,被他以一句『病去如抽絲,需要調養』揭了過去。 後來他們到了甘淵。 昨日在甘淵深處,阿織其實發現了元離對夢螺動了手腳——葉夙在滄溟道的一段記憶被元離刻意隱去了。 但是無獨有偶,青陽氏魂引之際,葉夙自戕前似是宿疾發作的苦痛,出賣了他們的隱瞞。儘管夢螺的水波將一切變得模糊,阿織認出彌漫葉夙周身的魔氣源自滄溟道,她這才意識到,或許奚琴這一身骨疾異症,是葉夙故意為之。 魔氣散盡,異症是祛是留,已到了奚琴該做決定的時候。 這一個決定會導致怎樣的後果,阿織不知道,但直覺告訴她,那是她不想看到的。 如果奚琴只是奚琴,她自然會阻攔,可是,如果這個決定,也事關師兄,也事關青陽氏呢? 是故在放逐崖外,奚琴一遍遍催促她閉關時,她只能一遍遍讓他等她,渴盼著到了玄靈之境,有那麼一絲可能助他脫困,又在心中一遍遍勸說自己,這不是奚寒盡一個人的事,還有師兄,還有青陽氏許多人的犧牲,她無權干涉。 阿織盤膝坐在放逐崖的亂石堆上,四周明明無聲,她卻忽然皺了一下眉。 她伸出手,一粒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微塵飄落在她的指尖。 這粒微塵,就像外間地動山搖的一個縮影,帶著某種不詳的警示,引得阿織眼皮一跳。 阿織的心跟著狂跳起來,她不再遲疑,立刻放開神識。 神識迅速朝外探去,很快撞上一堵霜牆,竟是奚琴用靈力鑄成的。阿織的心再度緊了緊,正準備直接摧毀,意念忽然停留在了一個地方。 放逐崖門邊的燈檯上,有什麼東西與她產生了牽引。 阿織伸手一招,一枚夢螺便越過放逐崖的禁制,落在她掌心。 夢螺觸之冰涼,好似她心中不斷擴大的不安。 她立刻催動了它。 水波在眼前浮現,卻沒有畫面,只有一個聲音,淡淡的,帶著笑意,是奚琴與她說話的一貫語氣:「阿織。」 接著是長久的沉默、寂靜。 「方才,元離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找了找,沒找到……」 阿織於是意識到,奚琴說這些話時,元離大概剛離開不久,他一個人站在黑暗的甘淵底,因為只能調動一丁點的靈力,所以無法在夢螺中留下幻象,只餘聲音。 「雖然已經經歷好幾次了,楹、風纓、拂崖,他們都是這樣消失的,但我還是覺得……害怕……」 這一句說完,他就笑了,「這些話,我從來沒對人說過,真到了該解釋的時候,反倒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了。」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感受——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消失。不是因為母親的厭棄,不是因為宿疾,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 「這種消失,不該被稱作死亡,就好像一個人,忽然被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跡,活著的日子,仿佛水中之月,是一個會在天明淡去的倒影。所以,當初泯找到我,說我是另一個人的轉生時,我才會那麼抗拒。因為他的說法,印證了我的擔憂,也許並不是空穴來風……」 「說來可笑,最初答應他去尋找溯荒,只是想證明他是錯的。」奚琴自嘲道,「那時少年心性,也不知是在跟誰賭氣,不提也罷……」 「正是因為對於消失的隱憂,我一直活得非常謹慎。當初在徽山,發現你和我前生有關聯時,我其實……對你存了非常重的戒心。所以碰上姚思故,我才利用他設局,想引你露出破綻。」 「雖然事後盡力彌補,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歉疚。或許因為,我做了一樁傷害你的事,卻從沒有認真和你解釋過,我會這麼做的原因。」 「阿織,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有點……怎麼說,自卑?可能是,可能也不夠準確。我覺得我有點表裡不一,有時候,明明心裡想的是一回事,表現出來,又是另一幅樣子,譬如兒時,明明很介意母親的態度,卻裝作漠視,拼命修煉是為了被景甯奚家認可,面上卻裝作無所謂。」 「在意時故作灑脫,抗拒時欣然接受,漠然時偏要禮數周正,笑是迎合與偽裝,諷刺的面具,只有沉默獨處時是自己,我非常……非常厭棄自己這一點。後來遇上你,雖然學著坦然了一些,始終無法磊落,無法接受這個有一點虛偽的自己,似乎一旦接受了,就承認了自己不夠好,因為不夠好所以無足輕重,是可以消失的……」 「因此,得知自己是葉夙,也不敢告訴你。」 「可能擔心今生的自己被覆蓋吧。我知道我這麼想不對,但我多少有點杯弓蛇影,好不容易遇上一個珍視的人,我不想自己與前生被混為一談——即使,本該被混為一談。」 「可也是那一天,你對我說,在你心裡,奚寒盡始終是不一樣的。」 「這句話讓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其實我害怕的消失,只是於我個人而言的寂滅。就算舊魂轉世,回到前生失卻今生,至少在阿織這裡,我有獨屬於自己的痕跡,不會因為葉夙的歸來被抹去……」 阿織倏然站起身。 什麼叫舊魂轉世? 什麼叫回到前生,失卻今生? 聽到這裡,阿織終於明白了奚琴所謂的消失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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