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三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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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他真的攆過他。 他曾勒令他不許踏入山青山半步。 最長的一次,他有半年不跟他說話。 有一回,他假意與他示好,引他去一個凶妖的妖穴。那裡凶妖成群,奚琴料想,即使魔去了,恐怕也難逃一死。 可是,泯記得,那一天,掉頭回來找他的,也是奚琴。 看到自己還活著,泯清楚地記得少年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和他一起斬盡諸妖,從那以後,再也沒攆過他走。 奚琴道:「你知道後來我為何默許你留在身邊嗎?」 「因為我覺得你像一個故人。」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一隻魔,能和我有什麼淵源,現在我知道了。」 奚琴說著,將書案上的竹簡一引,葉夙的手記便落在了泯的手上。 手記上的文字奚琴已經念過大半,泯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人之一生,短如蜉蝣,饒是半仙,千百年亦如彈指,但見此魔,活半生,忠誠半生,篤信半生,世間有靈者未能及也。故遂其心願,今認其為族中人,以此手書為證,青陽氏如有後來者,但見此書,切勿傷之,一切罪罰,由我一力承擔……」 「葉夙當年不殺你,對你委以重任,因為他把你當做族人。」奚琴起身,步至泯的身前,「你也沒有辜負他的所托,陪我走完了這一程。」 「既然是族人,你便應該像元離、風纓一樣,明白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這是一條一旦開始,就必須走到終點的路,奚寒盡只是途中的一個驛站,風雨兼程,沒道理在這裡停下來。」奚琴看著泯道,「泯,我就是他,解封魂血,不過是做該做之事。」 泯,我就是他。 泯在聽到這一句時,忽然想到,許多年前,那個在妖山弄得一身傷痕的少年滿眼憤恨地對他說:「你憑什麼說我是他?!」 「即使有輪回,前生是前生,今生就今生,我只是今生的這個人,與過去有何干係?!」 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奚琴最後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葉夙這個事實。 但他好像從未懷疑過這一天的到來,正如初遇奚琴,即使他對自己萬般厭棄,他也篤信他最終會拾起前生的使命,踏上應走的道路。 「族人」二字讓這只不善言辭的魔徹底沉默下來,他再三啟齒,卻不知該如何攔阻奚琴。 新主註定消失,舊主本應歸來,他侍奉新主,本就源自對舊主的忠誠,作何攔阻? 單純的魔被自己的思緒困住。 許久,泯道:「我陪尊主。」 奚琴笑道:「有點難。」 魂血中蘊含的靈力極強,當中還有一絲神性,解封釋放的瞬間,可不是一隻魔承受得了的。 但是不等泯應聲,奚琴又道:「走吧,你為我護法。」 春神祭堂在大殿以東的山丘上,是一座十丈見方,纏滿青藤的石殿。奚琴記得後來拜師青荇山,每次回來都是匆匆,但只要回來,元離一定在祭堂的石門前等他。 奚琴來到門口,正欲推門,沒成想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銀氅做賊心虛地鑽出來,剛一抬頭,恰好與奚琴四目相對。 奚琴眉梢一挑:「這裡頭可沒吃的。」 銀氅呆了呆,才意識到奚琴竟在調侃自己——他從前總是去問山房裡順瓜子兒吃。 自從知道奚琴就是葉夙,銀氅不知怎麼,總有點不自在。故人相逢當然是好事,銀氅自認與奚琴親近了許多,可是,平日相處卻疏遠起來。或許因為青荇山的大師兄疏冷寡言,當年在山上,他對他就是敬畏大於親近,灰毛鼠生性頑劣,一直認為葉夙更喜歡乖巧的山雀,所以得知奚琴的真正的身份,他也只會在暗處關心他。 眼下被這麼一調侃,就好似「葉夙」看到了他的心結,第一次主動俯身,把青荇山的時光攤開來,告訴他,其實在他心中,灰鼠和山雀沒有高低之分,都是一樣的。 銀氅一時間有點無措:「誰、誰說我是來找吃的了?」 這時,初初也從祭堂裡出來了。看到奚琴,他絲毫沒有擅闖他族聖地的心虛:「什麼吃的喝的,我們就是隨便逛逛,逛到了這裡唄。」他並手枕在腦後,往祭堂裡一瞥,頗有點得意,「本來也懶得進去,看到地上攤著幾件法器,沒人要,怪可憐的,就順手幫忙收撿收撿。哦,好像就是元離、風纓他們幾個生前用的東西吧。」 他說的是拂崖的雙刃、風纓的戟、元離的藤杖、楹的玉穗。 當年一場魂引,青陽氏五人自絕於祭堂,除了去尋問山的春祀劍,餘下四件法器已許多年不見天日。 奚琴雲淡風輕道:「嗯,收撿好了嗎?收好了就走吧。」 初初年幼,孩童心性,他本來想邀功,見奚琴非但不感激,反倒打發自己走,不由怒道:「你什麼態度?別以為阿織閉關了,你就能隨便敷衍我們。我告訴你,上次阿織說打算以後一直和你在一起,問我怎麼看,你當心點,萬一我——」 奚琴一愣,一直……在一起? 「什麼時候?」 「什麼什麼時候?」 「她何時說過……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好像是去古神庫吧……不對不對,好像是去榆寧取血息的時候,哎,想不起來了。」初初慣來不記事,何況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冷哼一聲,「總之你記住了,不管前世怎麼樣,今生我認識阿織比你早,在阿織心中,我最重要。你要是敢得罪我,背著阿織欺負我們,我就告訴阿織,說我不想跟你和那只魔一起了,我要告訴她,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 奚琴聽了這話,笑道:「是麼?巧了,其實我從來不討厭你。」 「無支祁……」奚琴的笑意斂入眼底,目光認真了些,「其實我很慶倖,阿織這一路,還好有你死皮賴臉地跟著她。」 初初被奚琴這一句堵了個結實。他怎麼覺得奚寒盡又像在罵他,又像在誇他呢? 年幼的無支祁一忽兒想解釋自己說的討厭不是真的討厭,一忽兒想反駁他才不是死皮賴臉,還不等組織好言辭,奚琴忽地抬手,輕輕地拍了拍一旁銀氅的頭——這只故鼠不知發現了什麼,竟以一副擔憂的目光望著他——溫聲道:「快走吧,離這裡遠點,待會兒這個地方,可不是你們兩隻小妖能靠近的。」 言罷,他邁入祭堂。 霜白的衣角沒入黑暗,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祭堂還是老樣子,十二根高大的石柱鐫刻著群鳥之像,祭臺上擺放著四樣法器,是初初和銀氅方才收起來的。 正前方垂掛著句芒畫像。 奚琴仰頭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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