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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這一刻,奚琴忽然想到前生葉夙最在意就是阿織這雙眼,他自責她是因他而傷,到最後,不惜用榑木枝為她醫治。可惜,端木憐取出阿織的魂,送入荒村孤女的靈台,身軀未得到神木滋養,灰白的瞳,成為了她永久的傷痕,不知葉夙回來後,會否會覺得遺憾。

  不過,奚琴想,他倒覺得她的白瞳比黑瞳更好看,依舊清澈,足夠特別,是獨屬於阿織的印記。

  他記下了,記一輩子。

  走神的一瞬,阿織已經走近了。她勾住他的衣襟,踮起腳,傾身貼了上來。

  唇與唇相撞的一刹,奚琴稍稍一愣,隨後他閉上眼,也俯下身。

  但是,沒有癡纏,沒有深入,就像為許久以前的花海之夜畫上了一筆續,緊密的觸碰,交錯的呼吸,為那夜彼此的心動點上一個濃墨重彩的句點——

  是一個遲來的,久伴不離的承諾。

  「奚寒盡,你要等我。」阿織說,「一定要等我出來。」

  奚琴道:「嗯,等你。」

  他笑了笑,「我什麼時候不等阿織了?」

  「任何決定,都等我。」

  「……任何決定。」

  奚琴說這句話時,忽然想到,阿織曾經和他說過,她最恨被信任的人欺騙。

  可是,今生重逢不久,他便以一個謊言試探她,沒想到走到最後,還是要以一個謊言,與她道別。

  奚寒盡看著阿織踏上浮橋,消失在放逐崖的門後,心中充滿了遺憾。

  算了,他又想,奚寒盡這個人,不就是愛鑽空子麼。

  他會等她,只是,無法再以奚寒盡這個身份等她了。

  所以,他安慰自己,最後這一次,不算騙她。

  ***

  「……父親獻身于月行淵,門閉前,傳溯荒鏡於我。

  「此鏡長年懸於深淵裂縫,濁氣彌漫,又染族人七情。得鏡後,以靈氣拭之,突生異狀。

  「濁氣從鏡面剝落,墜地不散,與七情相容,竟生心智,化之為魔。

  「魔物本應除之,然此魔化形,奉我為主,以青陽氏撫心禮侍之,自認青陽氏族人,非邪非惡,不忍滅殺……」

  奚琴手中握著一卷竹簡,趺坐在一張長案前。這卷竹簡乃葉夙臨終所書,上面記載了泯的來歷,後來被束之高閣二十餘年,今日才被奚琴取出。

  奚琴念到一半,抬眼看向泯:「想起來了麼?」

  「尊主……」

  罩著黑袍的魔立在長案外,短短一個稱呼竟含雜著幾許難過,「尊主……非這樣不可麼?」

  奚琴目光落在竹簡上,繼續念道:「魔物不能久留青陽氏族中,翌日,我赴滄溟道,將其放逐。此魔雖強,無奈新生,路遇凶妖化煞,險遭吞噬。我本應不理,念其奉我為主,不得已,出手相救,又留滄溟道數日,教他自保之法。臨走,為他取名『泯』,自省該泯者未泯,當懲不貸,故回族中,自閉寒牢數日……

  「……世事難料,數十年光陰飛渡,千年使命只在一舉,我重返滄溟道,欲用魔氣封印體內魂血,步輪回之路,竟再遇此魔。」

  「此魔念舊,性孤僻,數十年無一結交,依舊奉我為主,以青陽氏撫心禮侍之,忠心不改。」

  「我魔氣侵體,時日無多,故取泯一縷氣息,引之入魂,立下契約隔世相尋。又恐來生初時羸弱,知曉過多反不利於行事,故抹去泯有關青陽氏許多記憶,只謂之尋找溯荒……」

  奚琴讀到這裡,合上竹簡,含笑道:「原來你是青陽氏族人七情所化,本源溯荒,難怪從來不怕結界。」

  這世間的靈氣,大都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所以一般人布下結界,除非修為上絕對壓制,旁人無法穿渡。當初在山南,阿織一靠近三年前的空間,靈氣便會流逝,也是這個道理。

  但溯荒不同,此鏡為白帝所制,白帝乃上古之神,他的靈力無拘無礙,可以穿渡任何空間。

  泯也想起來了。

  他記起自己從何而來,以及當初在滄溟道發生的一切。

  他親眼見證葉夙溶血入魂,九死一生地將持劍的烙印嵌於魂中。

  他見證了他殘忍地將滄溟道的魔氣納入魂魄,任憑魔氣蝕骨,強行壓制住魂血。

  他的一絲魔氣也被葉夙攝入魂中,跟著他在輪回中顛簸一遭。攜帶前生信物的魂忘川水不收,舊魂未經洗滌托生今世,魂血一經解封,他的舊主就會歸來。

  可是,泯不敢細思,葉夙回來,他侍奉了十幾年,陪伴了十幾年的人,還會在嗎?

  「尊主。」泯低聲道,「您非得解封魂血麼?」

  奚琴狀似不在意,「不是我非得解封,魔氣已經外溢得差不多了,單憑靈氣壓制魂血也不是辦法,且不說我壓制不住,就算勉強為之,難不成我這輩子不用靈氣了?」

  「也許有別的法子,您……與阿織姑娘道別時,她也說了,此次閉關,她會取出榑木枝,等她破關,她就是玄靈境的天尊,未必不能——」

  「你又跟著我。」

  不等泯說完,「啪」一聲,奚琴把竹簡往書案上一扔,半是好笑半是責備地看著他。

  仿佛還是上一次,嫌他攪擾了二人時光。

  「屬下不是故意的。」泯倉惶解釋道,「屬下只是擔心尊主。」

  奚琴看著泯,奇怪他分明是一隻魔,卻難得赤忱,對人對物,從無半點敷衍。

  可能世間萬物生,便有萬般相,不能一概論之。

  「當初你第一次找上門,我一點都不喜歡你,你知道嗎?」

  他說的是他們今生初次相遇。

  奚琴在妖山骨疾發作,泯恰好在附近,於是循著熟悉的魔氣找來。

  「你說我是一個人的轉生,讓我去找溯荒,我其實一個字都不信,我也不願你待在身邊,總是想把你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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