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一〇


  十五年前,奚家姑姑奚汐忽犯疾病,來到一個妖獸出沒的村莊,驅使妖獸殺人,後來奚家的棲蘭衛趕到,奚汐臨終喚回一點神智,自知犯下大錯,懇請棲蘭衛賜她一死。

  奚汐之死,釀就了奚楚兩家多年來的齟齬——她是奚奉雪與奚泊淵的姑姑,是楚望危的密友,也是照顧孟婆長大的人。

  而她臨終出現的村莊,就在棲霞附近。

  數月前,楚望危通過流光斷斬開光陰,眾人窺破了當年榆寧的秘密,對於奚汐當年為何會死,為何會出現在棲霞附近,有了新的猜測,今次仙盟打開棲霞村的入口,他們自然要來。

  來了是來了,可棲霞村的情況卻令他們驚異。

  幾人修為都很高,自然不是怕這荒村亂墳,他們莫名有種直覺,似乎這裡藏著什麼不好對付的東西。問連澈,連澈態度曖昧,只說九嬰天妖餘留的血息,絕口不提六星古棺,又稱仙盟已經想好如何處理這裡的血息,讓幾人在一旁稍候。

  一時施法結束,奚奉雪四人身形一掠,來到連澈跟前。

  白雲苑朝墳地看了一眼,幽藍的血息棲息在墳地的正中央,在光牆的掩映下時隱時現。

  他問:「用幻銘罩把天妖血息罩住,就是仙盟的法子?」

  連澈稱「是」。

  她知道白雲苑為何會來,離開仙盟前,沈宿白質問的態度,她瞧得很清楚。

  但她絲毫不往心裡去,說了一半真話:「阿音的鳳鳴琴壞了,仙盟一時半刻沒法清除血息,只能先這樣罩起來,防著旁人來搶。」

  「有人來搶?」奚泊淵道。

  其實問出這句話,對於來人是誰,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上一次,奚琴在仙盟跟他斷得不明不白的,他事後怎麼回想怎麼想不通。他們做了這麼多年的兄弟,難道就因為一場前世,這麼深的情誼難道就不作數了?奚泊淵今日跟來,什麼奚家往事兄嫂糾葛通通靠後,他就是直覺奚琴也會來這,想找他問個明白。

  連澈頷首:「是,不好對付。」

  對仙盟來說,還有誰不好對付,答案呼之欲出。

  孟婆聽了這話,不以為意。

  上一次在榆寧收血息,她是陪著阿織一起去的,究竟是誰意圖不軌,明面上不好說,她心中自有判斷。

  再說他們現下這五個人,人不多,各自卻懷揣著九九八十一個心思,面和心又不和,她才懶得捧這樣的場,當即冷笑一聲,不吭氣了。

  奚奉雪說道:「我觀此地荒異,霰雪尊似乎不該以幻銘罩施法。」

  連澈:「哦?奉雪少主何出此言?」

  奚奉雪環顧墳地一眼:「孤墳林立,哀而沉寂,此乃萬鬼出怨念生之境,本為妖霧所喜,然妖霧非但不靠近這裡,反而退而避之,此乃絕地生異像,大凶。有些大凶之地,尤忌靈重之物,易招來禍患。」

  且這裡的異像,連他都無法勘破其因,恐怕不是幾個分神仙尊就能對付的。

  連澈微微吃驚,在心中讚歎奚奉雪不愧為奚家少主,竟然一語中的。

  她自然不能說實話,笑了一下,剛要接話,這時,荒村外,傳來零星的腳步聲。

  眾人心中一緊,移目望去,來者有六人之多,修為參差不齊,為首的一人身著青裳,眼罩白綾,背負雙劍,正是阿織。

  ***

  阿織其實可以來得更早一些,但她總覺得這個地方有古怪,進入此地後,去附近幾個荒村看了看。

  阿織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掠而過,最後落在墳地中心的幽藍光焰,一句廢話也沒有:「我來取血息。」

  她的本意,是想告訴孟婆等人退避,以免被她的劍氣誤傷——在場諸人中,至少楚家與奚家對她從未有過惡意。

  但這話聽入連澈耳中,未免顯得猖狂。

  黑鴉譏諷道:「天妖的血息說取就取,怎麼,閣下知道自己的惡行曝露,已經不打算遮掩一下了嗎?」

  阿織並不在意黑鴉的詆毀,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血息周圍,錯落分佈的光牆。

  她身份特殊,為了不被人認出,只好用白綾罩住白瞳,但這並不妨礙她看清光牆的神性——榑木枝早就治好了她眼上的魂傷。

  阿織問:「你們在這個地方下了神物?」

  一頓,她蹙眉道,「你們不該下神物。」

  阿織這話所指不明,但有了奚奉雪此前的提醒,眾人竟是聽明白了。

  阿織和連澈幾人說話的當口,奚奉雪與白雲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鬼坊主身上。來者六人,阿織等人的身份,他們都知曉分明,唯獨這個長著細長狐狸眼的男子頗為神秘。他的修為明明極低,氣度卻極為不凡,尤其他這一身穿著,這難道不是涑西一帶的古裳?

  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鬼坊主回望過去。目光與奚白二人對上,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點頭跟他們致意,奚奉雪不動聲色,白雲苑含笑與他回了個禮。

  連澈聽出阿織語氣中的責難之意,冷哼一聲:「不下神物,怎麼對付得了你?」

  說著,她祭出黑紗短杖。

  杖柄頃刻間招來風雪雷光,朝阿織飛襲過去。

  這是連澈這段日子第三次祭出自己的靈器,前兩次都有所保留,這一次,甫一開始她就用出了全力,因為她知道對手今非昔比。

  可惜無濟於事。

  白綾後的灰白雙瞳映出漫天風雲,阿織從容不迫地招出了祺。

  靈劍出鞘,她的眼下長出了繁複的青藤之紋。

  到了半步玄靈的境界,加上回到了本體,阿織對魂魄的感知力劇增,她如今清楚地知道,是榑木枝在阻止自己拔劍。每當她握住劍柄,這截神木就想從她的靈台掙脫出來,封住神木的溯荒之印繼而增強,於是透過魂,在她的肉軀顯現出來。

  可即便如此,阿織對劍的掌控力也更上一層樓,連帶著一向活潑的祺在應敵時都沉著了三分。

  靈劍出鞘,鋒芒收斂而安靜,阿織橫劍在前,在迎向第一縷雪光時,劍芒忽然大放,浩瀚無邊的劍氣直接吞噬了這一天風雲變幻。

  如果說,阿織從古神庫出來迎戰洄天尊時,還因提前醒來力有不逮,休息了數日,她的修為竟然又精進了。

  分神仙尊的風霜雪刃在她的劍意面前跟兒戲一般,根本不堪一擊,它們被祺的劍芒「招安」、破散、化為無形。

  差距實在太大了,在眾人眼中,阿織只是稍稍一揮劍,便破了連澈全力以赴的一擊。

  殘留的劍氣輕而易舉地擊碎了連澈的護體靈障,她被劍氣震落高空,若不是黑鴉飛身過來把她接住,摔傷內腑都是輕的。

  連澈落地嘔出一口血來,但她並不慌亂,隔著光牆看向阿織,露出譏諷一笑。

  她主動向阿織出手,自然不是自不量力,而是為了催動幻銘罩。

  幻銘罩這個東西,從外頭看,它就是一個罩子,護住該護住的東西,除非感受到敵意,等閒不會傷人。但連澈是祭出它的人,适才阿織對連澈出手,劍氣落在罩上,幻銘罩感知到敵意,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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