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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第五十二章 伏晝泉

  浮屠堂已毀,浮屠刀已斷,阿織再不停留,罪袍為她爭取了片刻喘息,她必須抓住。

  她只手招來三柄劍,身形一掠,來到重傷的奚琴身邊。

  額心罪印倏然一亮,足下一個古老的神罰法陣已經出現。三劍護身,劍氣浩然驚動天地,這前所未見的凜然劍意讓追來的所有人裹足一瞬。

  阿織便借著這一瞬,與奚琴一起消失在原地。

  *

  痋山,傷魂穀。

  清幽的山間霧障彌漫,青檀密林遮住前路,山谷剛入口的一段路還時不時能夠看到走獸精怪,再往裡走,容易迷路不說,連只活物都看不見了。

  來到此地的修士忍不住連連後退,只覺誤入了什麼可怖的禁地。

  只有知曉此間秘密的人,才明白那是山谷中古老家族的族長張開了神罰之陣,將慕氏周圍的一片深谷也納入陣中,形成一片安全之所。

  很快,兩株青檀巨木前出現一個古老的法陣,阿織與奚琴一起出現在慕家的入口。

  直到這時,阿織才有功夫檢查奚琴的傷勢。

  身上的兩處刀傷自不必提,最後那一式長虹重創內腑,險些讓奚琴失去護住心脈的能力。

  然而對於修士來說,身傷再重,只要不傷及性命,假以時日總能調息過來,要命的是封印在奚琴魂魄深處,洶湧溢骨的魔氣。

  魔氣不除,別的傷想要治都無處下手。

  奚琴的雙眼是閉著的,眉心微微擰著,他慣能忍痛,幫阿織送定魂絲入靈台,他代她承受魂痛尚能雲淡風輕,眼下這幅樣子,想必魔氣已如萬蟻噬骨。

  感受到阿織的注視,他啞聲問:「到了?」

  四周極靜,古族的風聲就像沉澱千年。

  阿織「嗯」一聲,她一句廢話也不說,只道:「告訴我該怎麼做。」

  奚琴稍歇了片刻,低聲道:「……浸骨。」

  他吃力地說起步驟,「浸骨,就是剔除魂骨中的魔氣。需要……以清茴香,提住心神,防止入魔;需要用泉針入骨,將魔氣逼出肌理;需要洗骨寒泉,照見魂骨……」

  他說完,伸手在指間的須彌戒一拂,取出隨身攜帶的泉針與清茴香。

  阿織看了一眼,問:「慕家沒有洗骨寒泉,伏晝間的靈泉可以嗎?」

  伏晝間是慕家修煉的禁室,上回奚琴破分神境,阿織曾讓他去那裡閉關。

  伏晝間中有一汪靈泉引,靈氣充斥室中,極為充沛。

  奚琴想起這個地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其實洗骨寒泉的作用是照見仙骨,以便泉針入骨,還有便是鎮痛。可是,他都浸骨這麼多次了,泉針入骨該怎麼走,他閉著眼都知道,至於疼……疼就疼一些吧,他早知今日後果,還怕疼麼?

  阿織見奚琴應了,腳下很快出現一個傳送陣,直接來到伏晝間外。

  仙門的靜室都大同小異,居中有石台,四壁有法印與八卦,石台周遭靈泉汩汩,散發出的清氣白霧一般遮人視野。

  阿織摻著奚琴來到石臺上。

  剛扶他坐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她的身上,可他像是害怕她擔心,很快穩了穩身形,竭力收回力道,自行支撐著坐在石臺上。

  這個舉動,讓阿織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疼。

  他都是為了她。

  為了守著沉睡中的她,才變得如此。

  伏晝間感受到主人來此,泉水一下子漫漲三寸,沒過石台,打濕阿織與奚琴的足底與衣袍。

  阿織看著奚琴握在手中的清茴香與泉針,問:「怎麼做?」

  直到這時,奚琴才積攢出一點力氣睜開眼,他看了一眼阿織,聲音低而斷續:「我可以……自己來。」

  雖然從前浸骨,總讓凌芳聖和竹杌長老幫忙,可他眼下已破入分神了,加上浸骨了那麼多次,骨針在體內該怎麼走,他早就熟記於心,大不了就是分些心神去操縱它,沒什麼大不了的。

  誰知阿織聽了這話,並未離開。

  她就趺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動也不動。

  奚琴於是又道:「不好看……去外面等我……」

  阿織抿了抿唇,垂下眸。

  奚琴不解,強忍著痛笑了一下:「……嗯?」

  阿織道:「我想陪著你。」

  他這一身傷都是為了她,她沒辦法做到捨下他去外間等,即使她從沒幫人浸過骨,眼下也不敢貿然上手試,可她想留在這裡,哪怕只是陪伴。

  奚琴沉默片刻:「……好。」

  身上有傷,外衫剝去的時候會撕扯皮肉,可奚琴褪下外衫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身上餘下一件白色長裳,襟口敞著,可見清肌玉骨,然而白裳上鮮血污濁又驚心。仙人靜坐于泉霧中,臉色蒼白不堪,四根泉針映照下,俊雅無雙的眉眼變得清寒無比。

  縱然阿織早就聽說過浸骨,但她從沒想過,奚寒盡的浸骨,會是這樣的。

  她就坐在他的對面,眼睜睜地看著四根泉針從他的指尖,慢慢進入他的體內,遊走過他的百骸心脈,最後滲入魂骨。泉針從不同的起點,沿著魂骨,一點一點地剔過去,極慢,極重,極緩,將那些附著於魂骨上,已經與魂融為一體的魔氣挑出來,就像連皮帶肉地從血中挑出筋。

  這不是一般的酷刑,它作用於魂上,比凌遲更凌遲。

  而在這樣難以言喻的劇痛下,人卻不能睡去,不能在大夢中躲避片刻,那一絲清茴香氣殘忍地吊住奚琴的神智,讓他清醒地感受著周身的酷刑,他是施刑者,也是受刑者。

  這到底是奚琴第一次為自己浸骨,又同時下了四根泉針。

  終於,他一時沒控制好,一根泉針失了力道,帶著剛挑出的魔氣直入他的魂魄,魂身被侵染,奚琴終是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吟。

  這一聲痛吟,就像方才那根泉針紮入了阿織的心底。

  難過沉悶不堪,泉霧濃得讓人無法呼吸,她感到無措,縱有浩瀚靈氣,無上修為,可她在此時此刻無計可施,她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無措,整個人仿佛被一種無邊的無助感包裹。她似乎被拋去半空的不知名處,不知何處可以落足,慌張著想要落足。

  就在這時,奚琴忽然開了口,他道:「阿織……」

  他睜開了眼,半垂著眼瞼看向她。

  他的聲音很輕,浮在那裡沒有力氣,但他就像知道她此刻的心境,知道自己方才的一聲痛吟露出破綻,令她擔心了。

  於是他說:「別怕。」

  這一句「別怕」,終於把阿織在心中積蓄已久的難過、自責、心疼全都釋放了出來,以及對眼前這個人已經察覺,尚未悉心體悟的感情。

  心上有什麼漫溢出來,像漲潮的春江水,一開始徐徐,到後來漸漸洶湧,阿織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在當下這個時候,說什麼才合適,她問:「奚寒盡,我能為你做什麼?」

  一頓,她的語氣變得澀然不堪,再次問,「奚寒盡,我能不能……為你做點什麼?」

  帶著一絲懇求與倉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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