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四七


  雖然之前早有猜測,雖然已經感受到了他的愈魂之力,但是真正看到,還是不一樣的。

  奚琴明顯感覺到自己懷中的阿織顫了一下。

  他愣了愣,忽地意識到什麼,也回頭朝身後的鏡子看去。

  鏡中的身影是他們,卻又不是他們。

  鏡中有竹影青山,青苔石階,忘了是哪一年的哪一日,鏡中的女子一身青衣,眼縛白綾,拄著盲杖,慢慢朝山上走去,葉夙就等在她前方兩步,春祀負在身後,似是擔心她,正回過頭來看她。

  他也穿著一襲白衣,生得一雙鳳目,眉心有鳳翼圖騰,容顏絕世,恍若天人。

  這是阿織第一次見到葉夙的樣子,和想像中的一樣。

  楚家的神物照天鏡,阿織特意向楚望危借來的,據傳它可以照出一個人的累世身份。

  可惜神物殘破,如今,只能照出兩個人的淵源。

  奚琴怔怔地看著照天鏡,事實就擺在眼前,再無從抵賴。

  「你不是說,你和青陽氏沒關係嗎?」阿織問,「你不是說,你和青荇山沒關係嗎?」

  她指向照天鏡:「這是什麼?!」

  奚琴別開眼:「……是什麼你不都看到了。」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阿織道,目中幾乎蘊含著怒意,「你早就想起來了不是嗎?還是當年青荇山的一切你根本就不在乎,師父、我、山雀、銀氅,凡人師兄們,在你心中什麼都不算,什麼都不是,所以你才——」

  「所以什麼?」奚琴打斷阿織,「你是不是非要我說出我是夙三個字你才甘心?」

  他看著阿織,只有遇上青荇山的事,她才會這樣失控。

  「阿織,你要清楚,站在這裡和你說話的是奚寒盡,不是青陽氏夙。」

  「你不是他嗎?你不是他,你為何要找溯荒?為何會知道溯荒印?你不是他,你對我用的愈魂之術哪裡來的?阿袖、洛纓、拂崖,他們在等著的人是誰?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你就是不肯認?!」

  「因為我在害怕!」

  奚琴閉上眼,語氣近乎絕望,「我在害怕失去自己,然後……失去你。」

  「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他轉過身,不再看阿織,也不再看照天鏡,艱難地開了口。

  「我不知道,旁人遇上這樣的事,是怎麼樣的,是否能夠輕易接受,至少我……我的今生,在成為其他人前,擁有其他的記憶前,我只是我,也只想做自己……後來,忽然有一個聲音,它告訴我,我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因為這個原因,我被恨過,被放棄過,流離失所過,故鄉不像故鄉,那時我覺得……難以接受。」

  「這個聲音還告訴我,我此生必須走一條既定的道路,我必須擔負起前塵未完成的使命,否則我會辜負許多人。」

  「其實這些都沒什麼,兒時的那些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會耽於其中,也不會把他人的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哪怕她是至親……走前塵的路也無妨,左右今生的我也沒什麼方向,誰讓我繼承了前塵的仙骨呢,至少我,還有自己。」

  「可你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什麼嗎?」

  「在長壽鎮,我第一次見到楹。我分明不認得他,對他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楹走的時候,他告訴我,他這一世,過得很不好,當時我的內疚和悲痛……」奚琴抬起手,撫住自己的心口,「幾乎蓋過了我所有情緒,刻骨……銘心……」

  「這些內疚和悲痛,本不該屬於我的今生,它們來自我的前世……可是它們來了,就停留在這裡,再也不會離開。」

  「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嗎?就像我眼睜睜地看著屬於我的這個自己,開始一點一點被前塵吞噬,而我無能為力。」

  「後來在山南遇到風纓,看著她守著一個無邊結界等了我三年,那時真正感到使命之重,我知道已經回不了頭……在宣都找不到拂崖,我甚至不需要想起他,就恨透了那些傷害他的人。」

  「每一次,往前走一點,找到一點前塵的足跡,我就會被前塵的感受影響得更多一些。它們開始佔據我的今生,徹底成了我今生的一部分。」

  「這種……一點一點被侵蝕的感受,實在很不好。」

  「有時候,我也勸自己,不如就接受吧,只當自己活了很多年,失去了一段很長的記憶,而今大夢醒來,找回記憶,做回了自己罷了。」

  「可是不行,因為這與失憶是不同的。我的今生本來是完整的,如果今生被前塵佔據,我篤定以為的今生,以為的自己,又在哪裡呢?」

  正如樹本不是藤,可它被藤附生,藤蔓瘋長,樹木枯萎陷入泥土,誰能看到那株樹呢?

  奚琴低聲道:「阿織,你知道這麼久以來,我唯一的安慰是什麼嗎?」

  「是我喜歡上了你。」

  「曾有……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你是我區分兩世,唯一的倚仗。」

  「我曾無比慶倖,至少阿織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這份感情……莫名生根,來勢洶洶,最起碼,它只屬於我,屬於今生的奚琴。」

  「所以直到那時,我的打算是,只要你問,我就說實話。我無意隱瞞,我也知道你討厭被欺騙。」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原來我對你的這份心意,並不是生根莫名,毫無來由。也許你不知道,它……其實是在前塵種下的,今生的我,只是順其自然地讓它發芽罷了……」

  阿織怔了怔,驀地看向奚琴,又看向照天鏡中的葉夙。

  她聽明白了奚琴這番話的意思。

  「我今生的路是前塵的延續,我要找的前世的部族,我要完成的是前塵的使命,我所有的感受都被前世淹沒,再也回不了頭。」

  「如今,連我喜歡的這個人,我對她的這份心意,也是在前塵種下的,那麼,還有什麼是屬於今生的我呢?」

  奚琴說著,閉上了眼。

  他不想告訴她這些的,可是她把他帶到了照天鏡面前,把他逼得退無可退,他只能坦白。

  他也不想在一個自己這樣喜歡的人面前,想用一生去保護的人面前,剖開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他覺得這樣的自己面目可憎。

  可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事物總是最鋒利,這個道理,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是他心裡深藏著的最溫柔,是以也能化成一柄鋒利的刀,把他一切偽裝撕得支離破碎。

  他於是破罐子破摔,最後道:「其實,找回的記憶越來越多,如今我想起夙,發現我兒時在山青山的樣子,和他當年在青陽氏的樣子何其相似。也許我從來就沒有變過,也許我……根本就是夙。」

  「只是,當年師父總是告訴我,要學會愛恨由心,要學會自在遂意,我記住了師父的教誨,所以這一世,我總是在無意識地,又刻意地做著與前塵不一樣的選擇,一直在模仿師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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