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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第四十四章 照天鏡

  這一刻,一股惡寒順著阿織的背脊,瞬間蔓延至全身。

  隔著時空,她的目光與晏留相接,似乎能從他的眸深處望見自己。

  好在晏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除了露出一抹笑,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這抹笑溫文爾雅,也許在與她打招呼,但是微蹙的眉頭又透露出他的一絲不解,仿佛他也在思索——究竟誰在那裡,誰在窺視他?

  阿織這才明白原來晏留並沒有真正發現她,他只是莫名覺察到了一種注視。

  他為什麼會覺察到?

  因為……她在心中呢喃出了九嬰之名嗎?

  阿織來不及思考更多,被窺視的晏留決定不再耽擱,他利用晏氏少主的身份,解除了榆寧的結界,無邊的傷魂霧氣湧入仙鄉,比在山野中更濃上數倍。

  與之同時,地底也傳來聲音。

  噗通——噗通——

  是某種巨獸的心跳。

  巨獸即將蘇醒,所有避於仙鄉的晏氏族人都覺察到了危險,他們倉惶而逃,尋求庇護之所。

  可惜,來不及了。

  下一刻,一個龐然巨物破土而出,劇烈的妖息從它口中呼出,瞬間侵蝕了離得近的晏家人。

  這是一隻蛇身火鱗,額生三目的天妖,與阿織在傷魂穀所殺的那一隻一模一樣!

  晏氏族人不是沒有反抗,可是在晏留的幫助下,天妖的妖息所向披靡,如狂風一般吞沒修士的性命,黑色的觸鬚無比貪婪的吸走他們的靈氣,殘破的屍身拋得到處都是。

  奚汐情急之下,趁天妖不備,祭出問山留給她的一道劍氣。

  劍氣劈開妖息,直斬天妖,卻在觸碰到天妖鱗甲的前一刻被晏留徒手接住。

  鋒銳難當的劍意割傷了晏留的指尖,他輕「嘶」了一聲,說道:「瞧不出,你還真有點礙事。」

  隨後他從半空攫取了一指傷魂霧,混在自己的靈息中,朝奚汐劈去。

  他這一招出得隨意極了,可修為差距太大,奚汐根本抵擋不住,傷魂之息從她的眉心直灌靈台,她慘叫一聲,墜落在地不省人事了。

  晏留收回目光,理了理袖袍,再度看向阿織的方向。

  他忽地笑了。

  笑容溫和而多情。

  對著那個不知名的方向,他說:「那麼,就到這裡了。」

  洶湧的靈息忽地從晏留身上爆開,劇烈的白光釋放,幾乎要灼傷看客的雙眼。

  那是一種無比強橫的力量,強橫到所有榆甯修士的屍身直接融化消亡;強橫到能夠滲透光陰,反噬使用流光斷窺探這一段過往的仙尊;也強橫到,阿織的罪袍再度有了反應。

  楚望危悶哼一聲,流光斷從他手中墜落,所有時光的裂隙倉惶閉合。

  這一刻,時空扭曲所帶起的狂風幾乎能撕碎人魂,凌芳聖、奚奉雪、判官三位分神仙尊同時出手,棲蘭葉鋪地,狀元筆劃牢,所形成的結界只撐了一刻不到,好在楚望危重傷之下打出一道訣咒,強令生死殿周圍的鐵鍊張開,為眾人鋪就了一條狹小的退路。

  所有人急速後撤,只有阿織還留在原地。

  罪袍鳴音大作,狂怒翻飛,幾乎要攜著她的魂,穿過光陰的裂隙,循著晏留爆開的靈氣而去。即使有定魂絲在體內,她的魂亦被撕扯著要再度與肉身分離,劇痛之下,阿織根本無暇自顧,她努力維繫著一絲清醒,不讓狂風把自己卷去未知之處。

  就在這時,一隻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力量順著手腕傳來,不由分說,把她拽入了一個溫涼的懷抱。

  身魂再度分離,阿織的感知本該是遲鈍的,或許是這個懷抱太熟悉了,她竟嗅到了清冽的霜氣。

  他知道她不太好,一手環著她,一手覆在她的眼上,正把自己的靈氣渡給她。

  阿織怔了怔,她拉下他的手,抬起眼,剛好對上奚琴垂下來的雙眸。

  他的眸底亦染微霜。

  他似乎問她了一句什麼,可她聽不清。

  狂風不息,罪紋之音在她耳畔嗡鳴不止,罪袍撕扯著她的魂,劇痛中,阿織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下一瞬間,從奚琴那裡渡來的靈氣忽然變了。

  變得溫和了一些,也強力了一些,帶著一股久違的,獨一無二的愈魂之力,如山中清泉春野之霧,安撫著她的魂,在罪袍在她身上顯現前,把她帶離了這個地方。

  ……

  阿織於是墮入了一場夢。

  夢境非常非常安穩,似乎是在她青荇山試劍的一年後。

  這年姚小山已經不在山上了,年關是她和問山兩個人過的。阿織天賦好,也勤勉,年節裡不曾懈怠,倒是問山這個做師父的偷懶,一整個正月,他不是吃酒就是聽曲,成日沒個正形,更別提指導徒弟練劍了。

  直到正月過去,一日,問山忽然來了興致,翩翩然落到山腰竹林,看著林中打坐的小徒弟,笑問:「小阿織,分芒式練得怎麼樣了?使來給師父看看?」

  阿織點點頭,乖覺地站起身,祭出祺。

  她一手端於心前,一手虛空畫圓,正欲念出劍訣,浮在半空的祺忽地一震,不斷地發出劍鳴,就像在跟阿織請示著什麼。

  阿織雖然不解,還是撤去了對祺的控制。

  祺瞬間化作一道劍影,飛也似地朝山下奔去。

  阿織擔心祺,也跟著它來到山下。

  然後,霧一般的視野裡,她看到了一道修長如玉的身影。

  竟是葉夙回山了。

  祺興奮極了,浮在夙的身前,繞著他手邊的春祀轉了好幾個圈,竟像是忘了自己的主人是阿織一般。

  阿織大惑不解,這時,問山飄然落在她身旁,含笑道:「這劍發瘋了,小阿織看不明白是不是?」

  他解釋道:「你師兄的家族專研過多年鑄劍之術,祺和春祀是同爐鑄成了靈劍,關係極親,當年被夙一塊兒帶上青荇山的。」

  單聽它們的名字就知道了。

  都取自春祭大禮的唱詞。

  阿織聽了這話,卻是一怔,她並不知道她在試劍之日隨意擇選的靈劍竟然是師兄的。

  這不是強奪他人之物麼?

  阿織猶豫極了,她不知道如何向師兄道歉,如何把祺歸還給他。

  平心而論,她很喜歡祺。

  就在這時,霧野裡,白衣似雪的身影忽然開了口。

  「阿織。」夙道。

  他看出看出她的躊躇,招回祺,然後把它送至她身前,聲音浸在春晨裡,靜極了,「你的劍。」

  ……

  阿織睜開眼。

  屋中昏然一片,她一時不知身在何方,直到轉頭瞧見一扇木屏,才記起自己仍在楚家。

  木屏上搭著一幅綢布,遮去大半光線,只有內壁上的燃犀古燈微微照亮。

  初初和銀氅就守在榻邊,看到阿織睜了眼,兩妖立刻嚷道:「醒了醒了,阿織醒了,奚寒盡,你快來看看!」

  聽到奚寒盡三個字,阿織心中一頓,她撐著坐起身,抬眼看去,奚琴正繞過屏風走進來。

  目光相接,他沒說什麼,在榻邊坐下,為阿織的眉心送去一道靈氣,極輕地探了探她的魂,問:「好些了嗎?」

  阿織說不上來,只覺五感又衰退了許多。

  奚琴招來一旁櫃閣上的黑匣,匣中擱放著七根定魂絲。

  他道:「昨日時空裂隙震動,你身魂不穩,定魂絲從體內脫落,需要重新送入,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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