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三八


  因為坐落於深淵中,整個楚家都是陰森的,除了彼岸花的朱紅、奇石的烏灰、殿宇的玄黑,似乎沒有別的色澤。

  生死殿后有一片院落,這個地方卻與別處不同。

  青草遍地而生,高了也沒人修剪,圍牆上的燃犀古燈亮似天光,把院子照得如白晝一般。

  院中間還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一副難解的棋局,楚望危偶爾閑下來,會自己跟自己弈棋。判官把阿織帶到的時候,楚望危手持一枚黑子,正落子不定。

  判官彎身施了個禮,說道:「家主,阿織姑娘到了。」

  楚望危手中的棋子與棋盤一同消失,他轉過身,看向阿織:「從覆劍坡回來了?」

  阿織「嗯」一聲。

  陰獠獸伏在草地上打瞌睡,看到阿織,立刻來了精神。它原本與初初不怎麼對付,左右嗅了嗅,發現那只無支祁不在,居然有些失望,興致缺缺地趴下,打了個呵欠。

  楚望危道:「怎麼樣,有什麼有趣的發現麼?」

  阿織不欲回答,反問道:「前輩尋我何事?」

  「先聊聊覆劍坡。」楚望危道,「你在雪原上,看到劍陣了?」

  阿織道:「嗯……」

  「如何,問山之徒,你知道問山為何要與人結這些劍陣嗎?」

  阿織不吭聲。

  或許因為不在生死殿中,楚望危今日看上去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他道:「你打聽青陽氏,本尊給你指了一條明路,本尊以為,出於禮尚往來,你在覆劍坡上有任何發現,都應當告知本尊,可對?」

  阿織想了一下,說道:「師父當年與人結陣,是為了找一件靈物。」

  「哦?尋物?」楚望危饒有興味。

  他專注地看著阿織,示意她往下說。

  阿織沉吟片刻,卻道:「我可以告訴前輩師父在找什麼,但私以為,前輩與此事關係不大,如果前輩不能給一個理由說服我,恕晚輩無法透露。」

  楚望危聽了這話,露出輕蔑的眼神。

  「問山之徒,這是第幾次了?」

  阿織不解:「什麼?」

  「每次本尊讓你辦點事,你總要想方設法地在本尊這裡討些什麼回去,一點虧不肯吃,本尊眼下愈發覺得,你師父當初是被你騙了,你跟他其實是一丘之貉,一點不單純,心思可深得很。」

  他嘴上雖這麼說,事實上並不介意阿織套他的話,反倒很樂於相告:「還記得我之前提過的榆寧往事麼?」

  阿織道:「記得。」

  「不記得也沒關係,本尊不介意幫你回想一遍,當年你師父背信棄義,害死了榆寧的許多人,事後撒手不管,稱一句卑鄙小人不為過。」

  楚望危說著,見阿織的神情毫無變化,「怎麼,你不信?」

  「你師父天資奇好,早年他拜在歸元宗下,是那個劍宗最出色的弟子,因為一次比試,我跟他不打不相識,那個時候……算是我沒認清他的真面目吧,覺得他逍遙自在,性情與我頗為投契,便與他成為知交,常常結伴出行。」

  那個時候的玄門的規矩還沒有這樣多,仙盟還鬆散,小門派之間爭鬥不斷,世族也不像眼下這樣門第森嚴,年輕修士結伴在外,一起除妖降魔、行俠仗義,這是常有的事,修士們也樂在其中。

  「常常與妖鬥、與魔鬥,幫人出頭,難免會受傷,那時候我們一般是三人同行,除了我和你師父,還有一個人,她叫奚汐。」

  西西?

  阿織聽到這個疊音,先是一愣,爾後她反應過來:「姓奚名西?」

  楚望危「嗯」一聲,他罕見地沉默了一會兒,靈氣結成煙,在半空中緩緩寫了一個字,說道:「這個『汐』。」

  楚望危道:「她是奚洹、奚湄的堂姐。」

  奚洹是凌芳聖,奚湄是奚琴過世的父親,這麼說,奚汐竟是奚琴的堂姑姑?

  「那時候,我們三個關係很好,你師父擅劍,我是刀修,阿汐她……最擅愈術。每回我們受了傷,她便耐心給我們醫治,好幾次把我們從重傷邊緣撈回來。」

  楚望危說到這裡,歎了一聲:「如今的玄門中,已經沒有專精愈術的門派了,所謂愈術,你也知道,不過是五行之術中,水木兩術的一個分支,雖可以救人,自保能力太弱。再說大多數傷,修士都可以憑藉著調息自身靈氣癒合,愈術這一道,多少吃力不討好。」

  「但是當初在榆寧,有這麼一個世族,據傳祖上是從醫悟道,所以他們只專研愈術。」

  「這個世族姓晏,在愈術上的造詣極高,他們當中,最厲害的醫者,可以治療非常輕微的魂傷。」

  「阿汐她……因為我和你師父時而受傷,她總埋怨自己的愈術不夠精深,她雖是然奚家人,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都在榆甯,跟著晏家人從醫救人。」

  從醫救人,怎麼都會耽誤修行,楚望危勸過奚汐暫時放棄愈術,奚汐卻拒絕了。

  「你知道阿汐是怎麼回答我的嗎?她說,有一次她跟你師父一起去妖山,你師父隨口說了句,有她在,妖山都不那麼可怕了。她說她這才知道,專習愈術,原來這麼有意義。」楚望危道,「她不肯放棄愈術一道,可以說都是為了你師父,但你師父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

  阿織聽了這話,忽然想起那年她與師父師兄一起去凡間茶館,期間,葉夙曾問問山此生可有遺憾,問山提過一句「愧對的紅顏」。

  難道這個紅顏,就是奚汐?

  「榆寧這個地方,和如今的玄門世家不太一樣,它雖然是仙鄉府地,並不高高在上,可能因為晏家人都是醫者,仙府外的結界設的很淺,方圓數里外的凡人前來求醫,只要不干涉凡間命數,晏家都會救——自然,凡人不知道晏家人都是仙人。」

  後來,楚望危和問山修行境界愈高,常常需要閉關苦修,不常在外行走了,但奚汐還是長年留在榆甯,跟晏家人一起專研愈術。

  「之後又過去數年,有一年秋,榆寧忽然出了事。」楚望危目光變得悠遠,「仙鄉附近的凡人相繼染上怪疾,有人找來榆甯求救,晏家人發現,這些凡人根本不是得病,他們是被濁氣侵體。」

  「濁氣?」阿織稍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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