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三七


  「你是個一諾千金的人,承諾於你,重逾性命。你肯為了他……他們棄諾,是不是意味著,你把他們,看得比你的命更重要?」

  「比我的命更重要。」阿織直言不諱,「所以你告訴我,青荇山、青陽氏、我的師父、師兄,這些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

  阿織話未說完,因果崖的結界忽然一動。

  有人找來了,這裡是楚家的地盤,來人的修為不低,不好攔。

  不一會兒,楚家的判官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雖然早知阿織的真正身份,他還是言笑晏晏地稱了一聲:「琴公子,三小姐。」

  「凌芳聖與奉雪、淵公子都到山陰了,淵公子尋不著琴公子,正四下找呢。」判官說著,似乎這才注意到奚琴與阿織之間異常沉默的氣氛,「在下……是不是打擾到二位了?」

  半晌,阿織道:「不曾。」

  判官笑了,如釋重負道:「這就好,二位都是楚家的貴客,如果有怠慢,那便不好了。」他轉向阿織,「對了,家主聽聞三小姐回來,稱是有事相商,已在生死殿中等著了,三小姐這便隨在下過去?」

  阿織「嗯」一聲,在風聲中折過身,毫不遲疑地隨判官離開了因果崖。

  因果崖上,只余奚琴一人。

  奚琴抬目看向阿織方才站立的地方,幽白斬靈浮在風中,她沒有帶走。

  她可能真的動了氣。

  氣他什麼都不肯說。

  其實在此之前,奚琴無數次想到過今日,他也早早想好了該怎麼做——她如果追問,他會坦白。

  他知道阿織最恨欺騙,大概同樣也不喜歡被隱瞞。

  可惜這一切預想,都發生在今日之前,這次浸骨之前。

  每次浸骨,回憶紛繁湧來,一段接著一段,目不暇給。這一次,他記起的一些被葉夙放在心底,看似不太重要的小事。

  還是發生在他們去人間的那一年。

  山中歲月寂,那年似乎是青荇山生涯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年,年初,慕家出了事,他趕去滄溟道,把阿織帶回來;一整個春,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阿織,只能沉默伴她朝暮;夏初,問山終於回來了,他們一起去了人間;秋是阿織的生辰,到了深冬,問山忽然要離山。

  問山離山那日,特地讓葉夙多相送一程,說是有話對他說。

  「那日去人間,我和小阿織提起問劍之陣,你似乎對為師有些不滿?」天雲之端,問山閒適地立在一柄劍上,含笑問道,「忍了半年了,說說吧,青陽氏主上對為師究竟有何不滿?」

  葉夙沉默許久,聲音很靜:「不滿不敢,只是……當初我懇請師父收下阿織,並非因為她是端木氏族人,可以與我成陣,我不曾想過這些。」

  「我知道,你當初是憐惜她麼。」問山笑道。

  他接著道,「所以,你如今和為師說這個,還是因為憐惜?」

  葉夙垂眸道:「她是我師妹,我自當關心。」

  「關心包括——撇下青陽氏一族的俗務,留在山中陪她?」

  阿織的親人都沒了,最關心她的慕樵再也不會來青荇山探望她,這一年,青陽氏的主上把春祭諸事都交給了元離,留在了青荇山中。

  葉夙沒有回答。

  問山看著他:「夙,你知道何為憐惜麼?憐惜可以很簡單,也能很複雜。這世上,許多情愫的起點,就是憐惜。」

  「自然,為師不是說,你對小阿織就有些別的什麼。你問為師何為愛恨由心,想要由心,先學會面對自己。」

  他說著,語峰忽地一轉,「你在東海邂逅的那個女修請你去她的族中授劍,你不願是嗎?」

  葉夙道:「不願。」

  重責在身,族務繁多,他還有青荇山,無暇為其他任何人分心。

  「那麼你再想想,如果慕家還在,提出這個要求的是你的小師妹呢?你肯為她破例嗎?」

  問山道:「憐惜就罷了,破例一次兩次很多次,那就不止是憐惜了,是不是?」

  那日問山說完這話,很快消失在雲端。

  他沒有等葉夙的回答。

  之後許多年,他亦再也沒有問過。

  或許因為他知道青陽氏的主上,也是慧極之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所以沒有人知道那時葉夙的答案是什麼。

  除了奚琴。

  因為他不是旁觀者,在前塵記憶湧來時,他就是彼時彼刻的夙。

  他能清晰地記起那個時候,葉夙是怎麼想的。

  隔世遠眺,他甚至能複刻當時葉夙的心境。

  問山問起他能否為阿織破例時,他的心裡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答案。

  他是願意的。

  憐惜與多次破例的獨一無二加起來是什麼?

  對前生的葉夙來說,這或許不到喜歡。

  可今生今世的奚琴卻能清晰分辨,這份情愫,只是被深深地藏了起來,生了根,從不曾發芽。

  奚琴閉上眼。

  因果崖的彼岸花似乎感受到分神仙尊的心念,一刹之間通通覆霜凋零。

  所以,奚琴想,到頭來,連他這一世對阿織的這份心意,亦不是今生獨有。

  它沾染了前塵因果,並不那麼純粹。

  那麼他呢?

  他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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