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第一次聽說問劍之陣,大概是那年她親手葬了族人,從慕家莊回來以後……

  回到青荇山,阿織把自己關在房中七日,不言不語,也不習劍。

  其實閉門七日沒什麼,但阿織自從上了青荇山,白日竹林練劍,夜裡修行打坐,從未有一刻懈怠,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那時青荇山上已沒什麼凡人弟子了,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問山把山上的凡人散了,也沒有招新的人來。

  所以這七日間,除了葉夙來敲過她的門,再有就是銀氅和山雀了。

  葉夙叩門不為其他,他在屋外淡聲提醒:「阿織,習劍了。」

  阿織很低地應了一聲「嗯」,沒有開門。

  修士的感知力很強,後有一日夜裡,月太靜了,阿織稍稍放開神識,銀氅和山雀的議論聲不期然落入她耳中:

  「阿織的家人不在了,那個偶爾會來山中看她的四叔也過世了,所以她很難過。」

  「……聽說是被妖物害死的,夙攔著,不讓她報仇。」

  「那她這麼關著,是生夙的氣麼?」

  「不知道……」

  「夙每日清晨都會在院中等上一刻,是擔心阿織,在等阿織麼?」

  「不知道……」

  「……唉,好難過,劍尊不回來,阿織不開心,我也睡不著……」

  阿織聽了這些話,始知自己這樣消沉,竟影響到了這些一直關心自己的人。

  夜裡,阿織無聲開了門,發現門口堆砌著許多東西,有山雀不知從哪兒叼來的花枝,采來的果子,有銀氅親手剝的瓜子仁兒,粒大飽滿的瓜子仁兒足足裝了五六袋,也不知道銀氅每次路過,會不會淌口水。

  還有一卷劍意心得。

  不必拿眼觀,手只要碰到書冊,劍意自入心間,春霧一般。

  是夙的。

  翌日一早,夙負劍出門,忽見院中等著一人,青衣盲杖,身姿纖纖,竟是阿織。

  似乎聽到推門的動靜,阿織先行喚了一聲:「師兄。」

  夙頓了頓,朝她走近,問:「習劍?」

  阿織道:「嗯……」

  夙道:「走吧。」

  他們兩人本就話少,而今稍稍有了心結,話就更少了。從前阿織在劍道上遇到難處,偶爾會向夙請教,夙偶爾也會主動指點,眼下這樣的交集不再有了。

  但他們又像在盡力抹平彼此的心結,從前他們修行,都是各修各的,那日之後,每日清晨,夙都會在院中等著阿織,夙習劍的地方在近峰處的問劍台,阿織喜歡山腰的竹林,他們一前一後上山,雖然不說話,彼此間只隔著幾步的距離。

  同樣到了夜間,阿織也會在山腰的石階上等待,直到茫茫霧野間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才拄著盲杖,同他一起踏月而歸。

  他們是這樣一對寡言相顧,卻又相惜的師兄妹。

  好在世事總會回歸正軌,輾轉兩月飛逝,終於春去,這一天,阿織在竹林裡練劍,忽聞風動,她知道是師父回來了,立刻和夙一起到山下相迎。

  問山就像故意和他們開玩笑似的,他沒走正路,而是飄然落在山間的石階上,從背後看了兩個徒弟一會兒,忽地挑眉一笑:「不錯,我還以為你們兩個要老死不相往來了,看這樣子,相處得還好?」

  他朝阿織招招手:「小阿織,過來。」

  等阿織走近了,問山彎眼問道,「小阿織,不跟你師兄置氣了?」

  阿織聽了這話,愣了愣,明白師父在問,可怨葉夙攔著她,不讓她報仇。

  她垂下眸,低聲道:「從未與師兄置氣,只怨自己無能。」

  問山一見這反應就知道,好幾個月了,這師兄妹到底沒把話說開。

  他的語氣仍舊帶著笑意:「那你還跟師父置氣麼?」

  阿織不解,睜著朦朧的眼去看他,她為何要生師父的氣?

  問山道:「師父不好,慕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師父沒能陪著你,還回來晚了,小阿織還難過麼?」

  問山的身影在阿織的視野裡是一片淡青的色澤,就像青荇山,是這世上最凌厲又最溫柔的色澤。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其實不算難過了,但或許是因為見到了最親的人,一瞬之間,所有散去的委屈忽然捲土重來。

  阿織抿抿唇,一時間竟未答話。

  問山笑了:「那……要不要師父抱?」

  阿織一怔,搖了搖頭。

  問山無不遺憾道:「小阿織長大嘍。」

  說著,他信手招來一陣清風,風代替他,很溫和地拍了拍阿織的頭。

  問山又看夙一眼,問他和阿織:「師父回來了,你們今日準備做什麼?」

  「練劍。」

  「習劍。」

  問山忍不住「嘖」一聲:「論天下最無趣的兩個人,當屬你們兩個。」

  當世第一劍尊對兩個徒弟的答案嗤之以鼻:「劍有什麼好練的?」

  他拂袍刮過一道劍訣,春祀和祺在劍尊的威壓下齊齊歸鞘,他負手往山下而去,招呼兩個徒弟:「走,隨我去人間!」

  *

  這不是阿織第一次來人間。

  問山是人間常客,也是個極富意趣的人,隨時都有新鮮的點子,他偶爾會扮作捉妖的道士,把流竄於人間的小妖嚇得魂飛魄散;偶爾他會在路邊擺一張算命攤子,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為過路人指一條明路;他也會化成庸醫,拿一張便宜方子與醫館坐堂大夫的金方一爭高下,然後把這張方子留給生活拮据的百姓。

  問山去人間的時候,偶爾會帶上阿織,偶爾會帶上葉夙,但三人同行,這是頭一遭。

  這次他們去的是一間城外茶館。

  茶館的茶水好是其次,此地臨著驛館,人來人往,相逢別離,凡世紅塵味很濃。

  問山熟門熟路,到了茶館,便在角落找了一張方桌坐下。

  阿織眼上覆著白綾,拄著盲杖,走得慢些,一時被小二擋了路,她頓了半晌,低聲道:「借過。」

  小二聞言回頭,看到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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