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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我會先周全,然後再行該行之事。」

  奚琴看著阿采:「你若執意自己報仇,那麼你的魂會碎,命會耗盡,你的今生會在今日走到盡頭,也不會再有來生。」

  他問:「如此,你願意嗎?」

  阿采毅然決然地點了一下頭:「我不知道什麼前世今生,我只活這一刻。」

  此生命,此世願,此時盡興。

  奚琴於是不再多說,他的掌心聚起春霧般的氣澤,順著阿采的眉心,緩緩送入她的身體中。

  這是青陽氏真正的愈魂之術,幾乎是一瞬間,阿采就有了重新握住流光斷的力氣。

  雖然它只是支撐她,然後,令她徹底消亡。

  無盡的風聲中,祁王喚了一聲:「阿采……」

  阿采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把他目光中的擔憂、傷悲、與不舍盡收眼底。

  片刻,她笑了,笑容如此明媚。

  她說:「就陪你走到這裡啦。」

  「你很好。」

  「將來的你,一定會更好。」

  言罷,她一手握著流光斷,一手握著唐刀,嬌小的身影奔向裕王,躍上高空。

  流光斷於是在裕王周遭劈開無數個時空裂隙。

  每個裂隙當中都包含著阿采的一段記憶。

  或是拂崖打開紅木箱子,與她大眼對小眼;或是她跟著拂崖回家,蜷縮地睡在他的門口;她在巷口找到他,借來牛車推著他去藥鋪;他為她梳頭,把紅繩給她;他教她念書,教她怎麼做一個殺手;他爆身而亡,化為魂,護著她走……

  而阿采的身形如影,攜著流光劍刃,不斷地穿行在這些裂隙之中。

  她幾乎與刃光融在了一起,每穿梭一次,便在裕王的身上、魂上,劈開一道斷裂之傷,快得令人目不暇給。

  這是碎魂。

  拂崖那時縱是碎魂而死,殘魂尚能拼湊齊全,而眼下裕王的魂碎程度堪比凌遲,或許阿采作為血鞘的這些年,早已想好了該如何復仇,所以她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

  她把自己化為刃,讓裕王變作齏粉。

  所以當她停下來,裕王也崩塌開來。

  是崩塌,不是羽化,輪回已絕,滿地碎塵。

  下一刻,流光斷也從阿采手中脫落,「噹啷」一聲墜落在地。

  被神物劈開的時間裂隙本就是方外之地,凡人進入,豈能不亡?

  流光斷墜地的一瞬間,阿采的身軀也隨之崩碎消散。

  她連屍身都沒有留下,散作風煙,散作飛灰。

  祁王看著此情此景,伸手急握,只握住了一縷風,他茫然地喚道:「……阿采?」

  「阿采——」

  這世上已沒有阿采了。

  她适才站著的地方,只餘下兩根鮮豔的紅繩與一柄殘破的唐刀。

  唐刀的餘息也沒了守護的人,它脫刀而出,在半空中,化成一個非常稀薄的影。

  一身黑衣,手持雙刃,英挺而沉默。

  他不是拂崖,只是他的一縷氣息,看到奚琴,他還是認出了他。

  他垂下眼,撫心朝昔日的主上一拜,亦隨風化散,去往他該去的地方了。

  或許因為見到了拂崖,前塵記憶忽然翻湧,體內魔氣再壓制不住往事,再度溢骨而出。

  奚琴悶哼一聲,他知道他的骨疾又犯了。

  泯立刻化形而出,在一旁摻住奚琴:「尊主?」

  凡間事已了,凡間君已定,溯荒與神物也已現世,蘇若知道此地不便久留,他打出一道靈氣,從太子玉冠上收回溯荒碎片,正要上前取流光刃,這時,奚琴忽然覺察到不對,他立刻出聲阻止:「蘇若,回來!」

  幾乎是同時,一道無比鋒利的刃氣從流光斷溢出,直接四方拂去。

  若不是奚琴反應快,甩出一道靈氣推開蘇若,蘇若只怕要被刃氣重傷,饒是如此,離得近的兩名內侍還是被刃氣切割成兩半,尚未反應過來就失了生息。

  所有人都慌了。

  奚琴凝目看著流光斷。

  從前這劍刃劈開時光後,有血鞘束縛,所以它消耗的只有血鞘性命,不曾傷人。

  今日它兩度斬光陰,卻失了血鞘,洶湧的劍氣自然難以抑制,眼下,它尚處在震盪前夕,只是流溢出些許劍氣,已讓所有人防不勝防。

  看著兩名內侍頃刻間被神物斬裂,丹墀台下所有人都慌了。

  這是比無間渡、定魂絲更加凶厲的神物,神物即將施放神威,饒是仙人在此亦不可阻。

  奚琴當機立斷,他對祁王道:「讓所有人離開,退去宣都三十里外。」

  言罷,他立刻落下結界,手中結出重重法印,將流光斷封在其間。

  祁王知道流光斷的厲害,聽了奚琴的話,他毫不遲疑,立刻下令讓群臣撤出宮禁。

  阿織回來,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

  禁衛與大臣們爭先恐後地往宮外奔逃,宮內,太極大殿已經坍塌,煙塵四起,失了血鞘的流光斷刃氣外泄,飛斬八方,被奚琴封在重重結界中,就快要外溢而出。

  人間天地亦感受到神物之威,天際層雲再度翻滾,風聲亦洶湧澎湃。

  阿織本想上前襄助奚琴的,就在這時,她感受到一絲異樣。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結界中,流轉著華光的刃。

  不知是否是錯覺,她莫名覺得這劍刃,在呼喚她。

  鬼使神差地,阿織撩開結界邊界,朝流光斷走去。

  奚琴在密音中喚道:「阿織?」

  但阿織沒有回應。

  結界中風聲更甚,人間風物已在刃氣中顛倒混亂,阿織一步一步走向流光斷。

  二十年前,她是青荇山上天資過人的小師妹,一劍在手,能劈天斬地。

  二十年後,她在徽山薑遇身體中醒來,從此與靈劍無緣,每一次拔劍都要耗盡力氣,艱難無比。

  就像有某種難以抗衡的力量在阻止她。

  阿織一直不解其因。

  而此時此刻,她站在流光斷之前,凶厲無比的神物驟然收斂了所有銳芒,化成三尺青峰如水,乖覺地靠近她,安靜浮空,似在等待什麼。

  阿織伸出手,緩緩觸及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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