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二二


  他們自然沒找到私函,因為回到藥鋪前,拂崖把它放在了城郊的一間荒寺裡,與此前許許多多的罪證一起。

  殺手們找遍了藥鋪的每一個地方,無功而返,之後,計先生微笑著盯著阿采,說道:「這個小姑娘本尊一見就喜歡,非常機靈,似乎還跟你學了不少東西,鏡中月正是缺這樣的人才。」

  一個模樣可愛,人畜無害的小姑娘,誰會想到她是一柄利刃,她會害人呢?

  計先生把阿采招攬入鏡中月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對於拂崖沒找到私函,始終存了一分懷疑,所以他要把拂崖的軟肋握在自己手中。

  於是阿采十一歲這年,入了鏡中月,成了鏡中月年紀最小的殺手之一。

  阿采在拂崖日益深靜的沉默中感受到歉意,他或許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但拂崖沒有一味地將阿采護於翼下,他知道終有一天,她需要自己去面對風浪。

  他教給她易容術,交教她一擊斃命的刀法,逼著她牢記宣都的地圖,告訴她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人常日行事是什麼樣的。

  他就像世上最苛刻的嚴師。

  阿采一直知道血鞘,也知道拂崖吞了流光斷,拂崖是以也把神物噬身的事告訴了她,他只是每說他時日無多。

  但阿采何等機靈,在拂崖數次「病痛」中,她敏銳地覺察出異樣,於是她對拂崖說:「大哥哥,這世上既然有神物,那麼就有仙人。有一天,等我們報了仇,扳倒了裕王,阿采就陪大哥哥去找仙人,仙人一定能幫大哥哥的。」

  人就是這樣,即便身處絕境,總也對將來抱有一線期許。

  因為這一線期許,會推著他們慢慢往前走,讓他們覺得每一個日子,都是有光的。

  半年後,阿采十一歲多,拂崖快到十八歲時,他們一起在宣都置了一間宅子。

  宅子不大,只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好在,阿采終於有了自己的屋子,他們不需要再用簾子把一間柴房分成兩半了。

  也正是這時,拂崖與阿采同時接到了鏡中月的命令。

  當天夜裡,祁王會邀好友在府中清談,鏡中月的所有殺手集合,準備扮成賊人,潛入王府準備伏殺祁王。

  ***

  伏殺祁王是孟相與計先生共同策劃的。

  因此,當夜潛入祁王府的,除了鏡中月的殺手,還有混淆視聽的真山賊。

  拂崖趕到王府時候,山賊已在樓閣間放了火,王府的奴僕死傷近半數。

  拂崖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場景,一時惘然,他不明白裕王為何如此狠毒,竟然會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手。

  也不怪他不明白,他還太年輕,不涉党爭,根本不知黨爭的殘忍。

  祁王本就更得民心,皇帝即將頒佈立儲詔書,裕王這些年樹敵不少,一旦祁王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到頭來被清算,裕王只有死路一條。

  拂崖只知道,他得保住祁王。

  那位戶部官員說過的,為爹娘的平反的夙願,只有祁王能幫他達成。

  拂崖沒有遲疑,他用流光斷劈開一道裂隙,帶著阿采,在水榭找到了祁王。

  祁王身邊的護衛已傷重不支,孟桓被一根燒斷的橫樑砸中,就快失去意識。

  祁王看到又有兩名殺手找來,並不懼怕,他將孟桓護在身後,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若想要本王的性命,拿去便是,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孟桓聽了這話,露出悲戚的眼神。

  拂崖來不及解釋太多,他想用流光斷帶祁王走的,手中三尺青鋒已現銳芒,他忽然感受到一陣劇痛——他作為血鞘,濫用神物數次,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已經用不了流光斷了。

  就在這時,又有殺手找來水榭。

  這一次的任務生死一線,若祁王不死,鏡中月的所有人都要跟著裕王陪葬,因此殺手們看到祁王,第一時間便舉刀相向。

  拂崖也在同一時間拔出了唐刀。

  阿采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拂崖,從前拂崖領了差事後,找到目標,從不會親自動手,鏡中月的人後來都喜歡他,覺得他分明實力超群,卻不爭功勞,所以這是第一次,拂崖手中唐刀見了這麼多血。

  數不清的殺手湧進水榭,然後一個一個倒在拂崖刀下。

  他擋在祁王與阿采身前,就像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

  他亦成了一個邪魔,殺紅了眼。

  在不斷舉刀落刀的瞬間,拂崖知道,自己這一生,大概就到這了,成為血鞘,他早就身殘魂傷,而魂與神思相連,而今自己手沾數條人命,神魂震動,已經支撐不了太久。

  命在旦夕的一刻,身魂開始分離,強大的魂開始脫離肉軀,終於稍稍喚回昔日的力量。

  拂崖忽然感知到有什麼正在逼近,是凡人無法抗衡的,強大修士的氣息。

  幾乎是第一時間,拂崖就意識到這氣息來自計先生。

  原來計先生竟是一名違背仙門定規,干涉人間紅塵的的修士!

  拂崖一下子回頭看向阿采。

  他的話還是那麼少,連道別也如此蒼白。

  他說:「阿采。」

  「我要走了。」

  「我把流光斷給你。」

  阿采聽了這話,心一下空了,老監正是怎麼把流光斷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她不是不記得。

  她甚至來不及阻攔,下一刻,她就看到拂崖的身軀一下子爆開,血霧攜著一股浩瀚無邊的力量朝四周擴散開去,遇神殺神。

  三尺青峰縮成一柄流轉著微芒的短匕,落入阿采手中,阿采慘呼一聲:「大哥哥——」

  好在拂崖並未完全消失,血霧散去後,他方才立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影子。

  確切地說,這是拂崖的魂。魂的模樣與拂崖生前很像,但更加俊朗,他穿著一身古老的黑衣,額間戴著藤環,英挺而寡言,眉宇間有堅韌之意。

  他就像古神身邊的沉默侍衛,手持虛無雙刃。

  記憶在蘇醒,化為魂的一刹,前世今生交織,拂崖的神思其實是混亂的。

  他從無數湧來的過往片段裡揀出有用的信息,抵著眉心,艱難地告訴阿采:

  「流光斷,它是……劍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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