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九八


  茶樓一共三層,從頂樓朝下望,咸池街上的其他地方都熱熱鬧鬧,獨這間茶樓,沒有一個客人,奚琴問起緣故,蘇若道:「琴公子有所不知,這間茶樓是屬下剛盤下來的,用來做這段時日落腳的據點,眼下尚未開張。」

  他又解釋道,「哦,屬下不是故意鋪張浪費,京城似乎有妖邪,屬下擔心棲蘭衛的行蹤敗露,是故才借茶樓掩人耳目。」

  盤下個茶樓罷了,這點花銷對奚琴來說不算什麼,他沒有在意。阿織聽了這話,揀出一個重點:「城中有妖邪?」

  她問,「今早你用玉鶴傳音,說到一半稱是不好多談,是因為城中有妖邪,你擔心消息被人竊聽?」

  「正是。」蘇若道。

  他沒有奇怪他給奚琴傳音時,阿織為何會在旁邊,畢竟自從奚琴帶阿織回了奚家,景寧幾乎炸開了鍋,兩人之間的關係被傳了百十種版本,其中最受認可的,是說阿織是琴公子認定的道侶。因為有花穀攔著,阿織沒怎麼被叨擾,但蘇若這樣效命于奚琴、地位又不太高的棲蘭衛就不一樣了,景甯有女修不死心,日日到他清修的地方打聽,蘇若不勝其煩,這趟來辦差,何嘗不是到人間躲清淨。

  聽是阿織有問,蘇若的坐姿愈發端正,語氣也畢恭畢敬:「回三小姐的話,這就要從宣都近日的異事說起了。」

  「近幾個月的時間,宣都死了不少人。」

  死者都是男子,死法都一樣,致命傷是一計穿心的刀傷,屍身上刀痕遍佈,且每個死者的左腕中部,都有一枚墨青色的蓮花印記。

  「蓮花印記也就罷了,更古怪的是,死的這些人,什麼身份的都有,集市上賣肉的屠夫,客棧跑腿的小二,城門口輪班的守衛,朝廷辦事的官員……好像這兇手可以無孔不入似的。」

  「也就是昨晚,宣都東邊一處民宅裡又生了一起案子。這次死的居然是武德司的一名校尉。這校尉生得人高馬大,死時卻赤身倒在一片梅林……」

  武德司領的本就是護衛皇城的差事,其下的侍衛個個武藝高強,能當上校尉的,更是當中的佼佼者,這樣的人,說被殺就被殺了?

  「公子讓屬下盯著京城異事,今早聽說這個案子,屬下第一時間就趕了過去,還好,還來得及溯源。」

  所謂「溯源」,是修士尋找兇手的一個辦法。

  每個生靈身上都有獨特的氣息,若行了凶,在一定時間內,氣息會留下,修士利用溯源之法,可以追尋到氣息的源頭,從而找到真凶。

  「可惜,溯源的結果是——沒有結果。」

  「沒有結果?」阿織問,「是你去得太遲了,還是真凶刻意收走了氣息?」

  蘇若道:「都不是。屬下其實在屍身附近,搜到了一股非常微弱的邪異之氣,但是這氣息,屬下無法循到源頭。」

  就像是憑空而生,憑空而來,再憑空消弭,根本無法用來追尋。

  蘇若給出結論:「這一點,凡人,或者普通的修士都辦不到,所以屬下才疑心城中有強大的妖邪,能夠神出鬼沒,今早給琴公子傳音,屬下是故沒有在玉鶴裡多說。」

  蘇若說到這裡,覺得口幹,順手招來兩壺早已泡好的茶,一壺味道類似棲蘭茶的雨前龍井他斟給了奚琴,一壺銀絲香片,他斟給了阿織。輪到他自己,他卻犯了難,兩盞茶一盞清苦,一盞微甘,他竟不知道先吃哪盞才好。

  奚琴早已習以為常,見狀,直接推了清苦的那盞給他,蘇若似乎被這個舉動解救,端起雨前龍井,一口灌了半盞,選定了,愁眉也舒展開了。

  他接著道:「差點忘了說,死的這個武德司校尉叫做薛深,屬下查了查他的近況,居然不簡單,他跟相府的四姑娘定了親,即將做相府的上門女婿。」

  「要說呢,這個薛深運氣實在是好,他本來是軍中一個無名小卒,後來無意中救了當朝宰相,被宰相看中,招來宣都,一路進入武德司,當了校尉。」

  其實,就算有了校尉這個官職,想要入贅相府,也實在是高攀了。但世事就是這麼巧,當朝宰相姓孟,膝下有四女一兒,唯一的兒子叫做孟桓,前些年遇到一樁禍事,壞了腦子,變成了癡人,孟桓雖然娶了妻,因他又癡又傻,不解男女之事,已無法為孟家留後。剩下的四個女兒中,前頭三個已經嫁了人,剩下一個庶女四姑娘,因是外室所生,原本毫不起眼,而今孟相迫於無奈,不得不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盼著她能招來一個上門女婿,偌大的家業,今後至少有男兒支撐。

  相府的上門女婿,多的是人想當,其中比薛深好的多的是。也不知怎麼,孟相挑來挑去,居然挑中了薛深,而今親也說了,吉日也定了,眼看著大好前程就在前頭,薛深卻在這個關頭死了。

  「打聽好薛深的身世,屬下又去他的住處、當差的值房、常出入的酒樓都看了看,均無異樣。之後,屬下潛去了相府……正是在相府,屬下又捕捉到了那一絲殘留的邪異之氣。只一瞬,很快消失了。屬下眼下懷疑,殺害薛深的真凶,就躲藏在宣都相府中。」

  阿織聽了這話,想起楚望危提過的,可斬萬物的「匕」。

  前幾次尋找溯荒,大都有神物伴生,這一次溯荒在京城,「匕」也應該在附近,京城又接連不斷地莫名死人,難道與「匕」有關?是「匕」落在什麼邪物的手中了嗎?

  無論如何,先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問:「相府在何處?」

  蘇若道:「就在城北的梨花巷中,屬下已經為琴公子和三小姐打點好了。」

  蘇若這個人,碰上自己的事,時時糾結難以抉擇,但辦起差來毫不含糊,人是昨夜死的,他今晨才收到消息,從今晨到此刻,短短半日,他溯源真凶,查清死者身份與近況,找到可疑地點相府,以及為阿織和奚琴「借」到可進入相府的身份,他什麼都辦好了,難怪奚琴會用他。

  照蘇若的說法,既然京中有妖邪,他今早潛入相府,已是打草驚蛇,所以眼下再去,最好利用適當的身份。

  孟相的夫人趙氏有一遠房表親,表親家的少爺頗有出息,前幾年中了進士,之後去了地方試守,今年春,他正該試守歸來,且已經走到了離京城不遠的秀洲,卻被蘇若送去了一場風寒傷了身體,於半道上停下養疾,趙家表哥這個身份,自然借給了奚琴。

  ***

  馬車一路駛向梨花巷。

  奚琴路上沒怎麼說話,他暗中送出一道尋找青陽氏部下的靈氣,然而靈氣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而今恢復了許多記憶,奚琴幾乎確定,餘下的兩枚溯荒碎片就在葉夙的另兩個臣屬,鳲鳩氏和玄鳥氏身上。

  玄鳥氏的元離,他已在記憶的片段中見過,鳲鳩氏還未記起來,但不管怎樣,他們感受到他的召喚,出於本能,應該會給予回應。這麼長時間沒反應,難道在京城等著他的這個人,也如風纓一樣,遭遇到不測,已經不在了麼?

  或許是前塵作梗,單是生出這個念頭,奚琴心上已染冬寒。他沒有過多地讓雜念影響思緒,等到馬車在梨花巷口停穩,他很快和阿織一起下了馬車。

  孟府朱門黛瓦,兩隻石獅氣勢煊赫,知道趙家表哥要來,府中一干僕婦早隨夫人趙氏等在相府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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