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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第三十章 生死印

  永墮暗夜,瞵盼出路。

  阿織看到這裡,終於明白洛纓為何能看出她是持劍人。

  洛纓與她比試,發現她身魂不穩,乃養魂之身。

  常人並不需要養魂,除非魂傷太重,或無法輪回轉生。

  兼之怨氣渦中,身留魂不留,洛纓在她身魂不穩之際,窺見她的魂身,看到魂魄上的罪印,是故知道她出身端木一族。

  阿織也知道了自己為何天生對劍親近。

  慕氏先祖端木一族,本就鑄劍為生,與劍相伴。後來,白帝為了使人族有封印濁氣之力,鑄白帝之劍,端木糾亦是當時唯一一個可以用白帝之劍施展出溯荒印的人。白帝遂將重任賦予端木糾與其族人,希望他們可以在眾神離開人間後,擔起重任。

  端木氏辜負了神的託付,因此被降下神罰,烙上罪印。

  阿織看向這禁地中無數把殘劍,她一開始還奇怪這麼多劍從何而來,眼下知悉了端木氏的過往,劍塚的來龍去脈忽然在她心中自現。

  這些劍都是千年前,端木族人鑄的,被將神罰後,他們遷徙往各地鎮守妖窟妖穀,神命他們負劍而往。但端木氏因劍獲罪,不敢再使劍,到了妖穀後,不約而同地將劍封於禁地,千年不見天日。

  還有這護族大陣,尋常法陣,若無靈氣供給,至多撐個幾年便時效了,族人俱亡後,這個法陣至今威力不減,因為它乃神罰之陣,是白帝留於人間,用以看守端木族人的。

  可是,若端木糾無法拿起白帝之劍,在眾神歸於九天后,又是誰承擔起了封印濁氣的重任?

  還有,白帝之劍乃神物,完整的神物是無法留於人間的,那麼直至今日,白帝之劍又在何方?它若還在人間,它與諸多遺留人間的神物一樣,殘破了麼?

  這時,護族大陣再度傳來聲音:「族人慕忘,汝可願一觀罪印?」

  阿織點點頭:「好。」

  中心陣環上的白色罪袍翻飛,降下一片片霧氣,這些霧氣徘徊不散,像是鏡,中間映出一道纖瘦的魂影。

  阿織乍一看到這魂影,覺得熟悉又陌生,片刻後她才認出來,這竟是她自己。

  她十五歲時眼睛壞了,這是……她長大後的樣子?

  魂影的身量比她眼下這幅身軀高一些,雙眼是閉著的,眼尾很長,似乎正在沉睡,阿織沒有望見那雙灰白色的眼眸。

  罪印就烙在眉心,跟慕氏族徽一模一樣。

  而今看過了石碑上的古史,阿織這才知道慕氏族徽並非圖騰,那不過是一個古神文中,銘心刻骨的「罪」字。

  原來族中到處鏤刻的族徽,皆為罪。

  她還看到了她左眼下方,本該是紅痕的地方,種著一道封印,這封印便是溯荒印,紋路繁複猶如藤蔓糾纏。

  阿織清楚地記得,自己還在青荇山時,魂上是沒有這道封印的。

  而青荇山上,只有兩個人能趁她不備,為她種下封印,師父和師兄。

  阿織想到了葉夙。

  她忽然記起師兄的佩劍春祀上,刻著的正是「青陽」二字。

  師兄與青陽氏有什麼關係嗎?為何從前從不曾聽他提過?

  如果他真是青陽氏的人,那麼她魂上這道封印,是師兄下的?

  他為何要給她下封印?這道溯荒印究竟封印了什麼?

  阿織卻來不及往下想了,她驀地聽到一聲鈴響,她抬目望去,大陣的中心陣環處,白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盤旋的風,神罰之陣的靈力流瀉,融進風中,將她籠罩在一片湧動著的,如有實質的白光內。

  她忽然看清了族長罪袍的真正樣子,白舊的袍身上,以金色神文寫滿了罪字,昭示著端木一族千年來的罪行。

  袍角的銅鈴已經古舊,發出的鈴音有如鋃鐺。

  原來這既是袍,也是端木一族的罪枷。

  「族人慕忘。」神罰之陣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禁地,「汝既已繼任為慕氏第十七任族長,即刻穿上罪袍,承擔遺罪。」

  還不待阿織回答,一種難以言喻劇痛忽然襲來,猶如滅頂一般,直接讓她伏倒在地。

  這個瞬間,阿織一下明白了為何靠近慕家,自己身魂分離的速度會加劇。

  護族大陣召喚她回到此處,召喚的是慕氏的魂,而她是養魂之軀,肉身並不屬於慕家,因此每一次召喚,便相當於有一股外力在將她的魂往外生拽。

  就如同此時此刻,罪袍與罪印一樣,是要穿在魂上的。

  眼下的滅頂劇痛,是因為古往今來的神罰,正在把她的魂撕扯出來。

  可她這幅身軀不是自己的,魂被撕扯出來,根本無法復原。

  魂離了身軀,不可能久留人間。

  那麼……她將面對什麼?

  *

  天已經有些晚了,奚琴並沒有在阿織兒時的房中逗留太久。

  他沿著來路,朝葬著慕氏族人的山腰走去。站在傷魂谷斷崖邊往下看,穀底盤旋著妖風,深處奇石怪枝遍佈,其間或有一團團黑色妖物。

  仙子說,慕家世代鎮守傷魂穀,除了痋山,這裡應該就是去往傷魂穀的第二條路。

  有樁事奚琴沒有告訴阿織。

  這個地方……他其實來過。

  或者說,不是他來過,是前生的葉夙。

  其實到了封蛟川,奚琴就有種熟悉之感,一路尋到痋山,跟著阿織來到傷魂谷邊,雖然不太想,他還是不經意地尋到了他前生的足跡。

  幾度骨疾復發,而今魔氣對前生記憶的封印已經不夠牢固,這個地方,或許發生過一些令葉夙難以忘懷的事,所以他重臨舊地,立刻有了很淺淡的印象。

  想起自己是葉夙後,奚琴其實並沒有太真實的感受,回憶斷斷續續,往事時明時暗,他看待葉夙,依舊如隔水相望,像是看著另一個人,他與他之間有一座山,有一條河。

  雖然他想起問山,已會覺得親近,想起青荇山,心中已有眷戀,想到風纓和楹,時而會覺得虧欠,但這些感同身受,並不能讓他成為葉夙。

  又或是他並不想成為葉夙。

  就像他在與阿織傳音,決定來找她時,對她的身份不是沒有懷疑。她認識青荇山的故人,她的師父與他的師父一樣自在有趣,而今她的故鄉,他前生來過,種種跡象表明,她或許是他前生一個非常熟悉的人,甚至……朝夕相伴。

  其實眼下要弄明白她的真正身份,已經很容易了。

  但他忽然決定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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