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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洛纓道:「如果你當真有心相助,能否幫我一個忙?」

  「我家中有一邪物,世代封存,據說……它可以製造一片混沌之地,把人困在裡面。」

  邪物是一隻扁短、方形的玉管,叫做「無間渡」。

  無間渡製造的混沌之地誰都沒見過,傳言神乎其神,說那是一片方外之地,肉身無法存留,時光不能流逝,只容魂靈,而方形的玉管,是唯一的通路。

  這東西太邪門,所以千年來,幾經丟棄轉手,直到洛家的祖上撿到它。

  洛家的祖上得知無間渡的傳聞,唯恐它再害人,只好把它封禁在自家祠堂。

  洛纓想,她的千人兵馬敵不過數萬敵軍,若這邪物能助她禦敵,撐到援軍到來,也不失為神物吧。

  洛纓道:「你能否幫我把邪物取來,交給城外的驛兵?」

  莊夭夭怔道:「你信我?」

  「你連自己的來處都不知道,不過是跟賣貨郎遞過幾回話,胡人不傻,怎麼會輕易用你?」

  洛纓的目光落在莊夭夭身後的喜轎,說:「你本性不壞。」

  否則,她今日怎麼會來?

  莊夭夭並沒有聽明白洛纓這話的真正含義,她只是意識到,原來洛纓早就知道她給賣貨郎遞消息了。

  她道:「我說這次不是我透露的,你信嗎?」

  洛纓很淡地笑了:「我信。」

  這也是洛纓死前,對莊夭夭說的最後兩個字,我信。

  莊夭夭一刻不停地乘轎往洛家奔去。

  她在洛家的祠堂裡找到無間渡,方形玉管古拙無光,有些舊,沒有半點邪物的樣子。然而就在她踏出祠堂的一刻,千年殘物忽見天日,天地異像驟現。

  滾滾黑雲聚集高空,狂風大作,雲中的悶雷聲猶如龍嘯,轎夫嚇傻了,不肯再抬轎出城,莊夭夭便提裙往城外奔。

  到了驛站,驛兵已經被殺了,莊夭夭看著驛兵的屍身,愣了一瞬,立刻又往西邊交戰的荒原跑,連繡花鞋都踩破了。

  她沒想過後果,或者說她想過,但沒想透徹。

  莊夭夭一生坎坷至今,跌跌撞撞,除了沒死,一個女子能經歷的最糟糕的事,她都經歷了一遍,或許正是因為她這不夠謹慎,不計後果的脾氣。但今日,把她引往萬劫不復的深淵的除了這不大好的脾氣,還有些別的什麼。

  莊夭夭想,大概是她平生至今,所獲得的唯一一次,難能可貴的信任吧。

  荒原上沒有想像中的激烈的交戰聲,敵我懸殊太大,守關將士已悉數戰死。

  莊夭夭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洛纓的屍身,她半跪在沙場上,手中握著一支折斷的戰旗,頭低低垂著,已經沒了生息。

  除此之外,莊夭夭還看到了一個人,梅松照。

  他就站在涼部世子身邊,眼神恐懼而茫然。

  這一刻,莊夭夭忽然想明白了許多事。

  她忽然知道涼部世子為何會找她這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叫花子,為何軍情會頻繁洩露。

  她想起一個夜裡,本已入夢的梅松照忽然睜眼,盯著床梁的雕龍畫鳳,一字一句道:「朝廷待我不公,切膚之恨難平,家中尊長枉死,叫我如何自處?」

  梅松照的父輩被貶來山南,在餘憤中染疾而亡,梅松照心中不甘,自幼苦讀,為的就是為家族洗脫罪名,可朝廷卻給了他一條絕路,這事山南城的百姓知道,戎狄部族常在山南安插眼線,如何能不知呢?

  或許涼部世子來找她時,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她,連她的美色,都只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

  每回涼部世子讓她傳消息,或是問送去關外的布匹可漲價了,或是說哪家商賈死在關外了,與戰事根本不相關。

  莊夭夭一開始以為這些是暗語,眼下想想,軍情這樣機密,幾句暗語如何傳得清呢?

  而梅松照這樣聰明,她在他耳邊偷偷問幾句關外事,一次兩次倒也罷了,多問幾次,他還聽不出端倪嗎?

  於是梅松照便知道,原來關外有人找他合作,他們知道他想報復朝廷。

  隔日一早,梅松照只要佯裝熟睡,暗中跟著莊夭夭,看她與誰人接洽,自然而然便能找到賣貨郎了。

  莊夭夭明白了,在這一場軍情洩露中,原來她與賣貨郎一樣,只是一個中間人,不,她連中間人都不是,因為她根本沒傳過任何有用的消息,她只是一個被涼部世子送到梅松照跟前,詢問合作意圖的工具,她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而一旦事發,她又是最好的掩護,有她這麼一個無根無萍的人擋在前面,誰能查到涼部與山南城縣令的合作?又因為她無根無萍,容易被人利用,所以邊關那邊一旦查,也是先懷疑她,不會懷疑別人。

  算計得可真好。

  難怪昨夜,在那個荒棄的宅子裡,那個人會說:「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前幾次消息都沒錯。」

  她想起這個人刻意壓低,卻依舊有點耳熟的聲音。

  同樣的聲音,曾在她的耳畔對她說:「夭夭,我攢了很多銀子。很多很多,夠我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她終於知道他的銀子是哪裡來的了。

  莊夭夭神色蕭索,她盯著梅松照:「是你?」

  梅松照看到莊夭夭,一下就慌了,他對涼部世子道:「放了她,她什麼都不知道……求你們,放了她……」

  他居然還在為她求情。

  難道他真的喜歡她?

  還是說,他喜歡的只是她那看似是非不分,沒心沒肺的單純,或者說,蠢?

  這種單純給他一種錯覺,讓他以為能夠逃離塵世枷鎖。

  莊夭夭不知道了,正如她也不知道他今日出現在這裡,究竟是被洛纓查出通敵,被邊關守將捉拿至此,還是因為與虎謀皮,最終淪為虎腹之食。

  這些對她而言都不重要。

  「是你賣的消息?」莊夭夭再一次問。

  她的目光掠過荒原上堆砌如山的屍身,除了洛纓,還有許多她熟悉的人,包括當初那個給她展開大周地圖的小將士。

  莊夭夭指著綿延千里蒼眠山,問梅松照:「你可知道山之南叫什麼?」

  「叫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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