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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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她一個妓子,什麼道理到了她這,全成了耳旁風,這還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個詞的含義。 她如此低賤,在那些高貴的人的眼裡,她如地上的泥漿一般,在妓館的恩客眼裡,她是可摘的花兒,是取樂的工具,這也是第一次,她被當做一個人來對待。 他們還說,如果她記得自己的姓氏,他們可以追溯到她的故鄉,她便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莊夭夭握著饅頭,一點一點地吃,粗面饅頭又冷又硬,比不上當初那個灰衣人施捨的一桌琳琅菜肴,莊夭夭卻吃得落下淚來。 等回到軍營,洛纓卻對她說:「你可以走了。」 莊夭夭愣了一下問:「你這裡不收我了麼?」 洛纓搖了搖頭:「你本就不是軍中人。」 莊夭夭啞聲片刻,「哦」了一聲,她沒什麼行囊,只有一身換洗衣裳和一條香粉帕子,臨到離開,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問洛纓:「我可是搶了你夫君的人,你不怪我?」 洛纓道:「能輕易被人誘惑,那是他立身不端,我早已寫了和離書。」 只是關外事忙,還沒來得及給他。 莊夭夭說:「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我住在一個村落裡,那個村落,很多人姓莊,可能我也姓莊吧。」 她偏著頭問,「能找到我是哪裡人麼?」 洛纓道:「以後有機會,我讓吳青幫你看看。」 吳青就是那個拿地圖的小將士。 莊夭夭點頭說好。 莊夭夭從前只想活,經此一遭,她不一樣了,她希望自己能有名有姓,活得堂堂正正。 她想,以後她不要做妓館的妓子了,她給凝香館掙了那麼多銀子,哪怕她只拿走一成,以後也夠她過活了,如果老鴇不給她,她就哭,就鬧,上房揭瓦,吊死給她看。 然而事與願違,回到山南後,凝香館早被一鍋端了,她的銀子也打了水漂,她沒有地方去,又變得無家可歸了。 這時梅松照找到她,說願意娶她。 莊夭夭並不想嫁給梅松照,梅松照卻說:「夭夭,等成親後,我們一起離開山南。我已經想好了,我不日就會辭官,不做縣令了,之後我們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再理會這俗世紛擾。」他還說,「夭夭,我攢了很多銀子,你跟著我,必不會為生計所困。」 莊夭夭問:「真的很多嗎?」 「嗯,很多很多。」梅松照道,「夠我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對莊夭夭來說,沒什麼比「衣食無憂」四個字更重要,她想了許久,接受了梅松照的提議。接受了以後,她就慢慢高興起來,一樣一樣地提要求,「我要大紅嫁衣,要好看的花轎,你得先把這些置辦好,給我過目,如果樣式我不喜歡,我可不跟你走。」 對於她的要求,梅松照無不應承。 莊夭夭心想自己要走了,許多事也該做個了結,從前她不知情,不小心給胡人遞過消息,而今她什麼都知道了,以後可不會通敵了,她是大周的子民,她不希望任何一個邊關將士因她受傷。 涼部世子從前告訴她,如果有緊急消息,又不知道該找誰,可以到城南一座荒棄的宅子裡留書。 莊夭夭於是寫好信,信上叮囑胡人今後可不許找她了,來到城南。 還沒進宅子,忽聽院中有人說話。 「可靠嗎?」一人問道。 那頭頓了頓,片刻響起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從前幾次都沒錯,這是最後一條消息,難道我會騙你們不成。」 「不一樣,這次的消息至關重要。」 那個刻意壓低聲音的人又解釋了些什麼,問話人笑了:「好,那就信你,小山丘,我們佯攻……」 問話人明顯是胡人嗓音。 莊夭夭心中疑竇叢生,這麼說,山南除了她,還有人在給胡人遞消息? 當夜已經太晚,隔日一早,莊夭夭方起身,宅中管事的過來說,她要的嫁衣和喜轎都到了,請她去看看。 莊夭夭一下高興得把什麼都忘了,換好嫁衣,又讓僕從抬著轎子去街頭炫耀一遭。 直至轎子上了街,聽到街上有人歎氣,說:「關外怎麼又打起來了。」她才恍然記起什麼。 小山丘……佯攻…… 蒼眠山下是一片荒野,但荒野不是完完全全的平原,當中丘陵起伏。 上次她被蠻敵拿住的那個山坳地帶,統稱為「小山丘」,邊關將士與蠻敵交戰,大都在此,洛纓曾經與她說過:「其實在這裡打,反倒還好,說明蠻敵來人不多,丘陵地帶有助於他們掩藏。」 反之,如果蠻敵決定繞行西邊,從荒原逼近,那他們就是不給自己留後路。 一般這種情況,那便是戎狄數十個部落聯合了。那會是一支數萬人的胡人軍隊,不抵山南不罷休,邊關將士抵禦不及,還得去附近幾個重鎮搬援軍。 小山丘……佯攻? 佯攻! 莊夭夭心下一空,本能地做出反應,她掀了轎簾,對著抬轎的轎夫道:「快、送我出城,快!」 轎夫們又不敢得罪縣令,只得在莊夭夭的連聲催促下,一路出了城門,來到兵營,莊夭夭下了轎,提裙狂奔,總算在洛纓帶兵出發前,攔截住她,她說:「錯了!你們都弄錯了,小山丘那邊只是佯攻!那些胡人他們——」 不待她說完,洛纓的神情就變了。 但她並不慌張,只是沉默,片刻後,她平靜地說:「城中有人洩露消息,吳青,你帶一支先鋒軍去小山丘看看,其餘人等——」 洛纓毫不遲疑地上了馬,利落地勒馬往西,「其餘人等,隨我去西面荒原!」 莊夭夭聽了這話,人都懵了,她不管不顧上前,拽住洛纓的韁繩,問:「你瘋了?!」 「你手下才多少人?你知道西邊有多少胡人嗎?你這麼過去,你會沒命的!」 莊夭夭急道:「你還這麼年輕,你為什麼要送命?!你又不像我,殘花敗柳,泥一般低賤,梅松照瞎了他的狗眼他不喜歡你,你比我好,比這世上很多姑娘都好,你帶著你的手下一起跑吧,我知道往哪裡跑!」 兵營中風很大,莊夭夭一身鮮紅嫁衣在風中翩飛,遠天的滾滾雲色落在洛纓眼中,她穿著一身將士袍,背負長戟,垂眼看向莊夭夭,還是那句話:「我若走了,山南的百姓由誰來守,這是我的責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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