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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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的兄長大步走來,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帶,把她帶入自己懷中。 其實回府的路上,奚琴還很困惑,他分明記得自己是謝家公子身邊的武衛,要跟著公子去城外收租,怎麼轉眼間,他竟成了剛從京裡回來的山南城梅縣令了? 他並無去宣都的印象,管家卻告訴他,有人在家中等他。 奚琴依稀記得,的確有一個人一直在等著他。 而今跨過月洞門,他看到了等他的這個人,一身青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束,日影落在她身後,淡淡的光束就像一把劍。 是她。 跌入奚琴懷中的瞬間,阿織本能地想把他推開,手都抬起來了,冷霜般的氣息撲面來襲,這氣息很熟悉,包括這個懷抱,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 隨後她反應過來,他們本就是夫妻,她不該推開他。 懷中的人很清瘦,她似乎真的等了他很久,聽說還病了,奚琴心上泛起密密的疼,這種感覺不止是愧疚,他張口忘言,半晌,還是阿織道:「兄長此行順利嗎?梅家的舊案……怎麼樣了?」 奚琴「嗯」了一聲:「已經有眉目了。」他問,「你呢?」 「我?」 「我不在,可有人來尋家裡麻煩?還有你的傷——」 他微微鬆開她,下意識看向她的眼,爾後才意識到她傷在右腕,剛握住阿織的手腕,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嬌媚的聲音。 「表哥,這就是嫂子麼,怎麼不為我引見引見?」 阿織下意識朝奚琴身後看去,只見月洞門旁站著一個眉目嬌豔的女子,她的眼角有一滴淚痣,穿著一身羅裙。 阿織想起這個人是誰了,梅郎在京中有個表妹,好像姓莊,家世非常顯赫。 梅郎這次去宣都,似乎就是為了尋她。 莊表妹款款走上前來,與阿織福了福身:「夭夭見過表嫂了。」 隨後她嬌嗔著對奚琴道,「表哥,夭夭早與你說過了,夭夭在你這宅子裡住不慣,你不是說你另有一處莊子麼,怎麼還不引夭夭過去,天晚了夭夭可要怕的?」 奚琴一聽這話就蹙了眉,第一反應是打發人走。 隨後他想起來,他得順表妹的意,非這樣不可。 他低眉看了眼阿織的手腕,輕聲問:「傷好些了麼?」 阿織「嗯」了一聲。 手腕握在手裡,纖細清瘦,奚琴悉心叮囑:「春來濕氣重,免不了會疼痛,我在京裡買了些祛濕的藥膏,也不知管不管用,你……」 「表哥。」莊夭夭又在身後催促。 奚琴不得不掐斷了話頭,對阿織道:「我先去安頓她,等我,我很快回來。」 已經走出院外,奚琴忽地頓住步子,回過頭來,對阿織道:「念念,近來山南城來了幾名京官,在查一樁冗案,裡外詢問,十分折騰,你左右病了,近日就不要去城外駐地,省得撞見他們,應付起來麻煩。」 念念? 這是她的閨名? 阿織點了點頭:「好。」 莊子在城北,驅車過去要小半個時辰,管家已經提前把一切都打點好了,莊上僕從繁多,奚琴看了一眼,覺得這裡竟比城西的梅宅更熱鬧些。 他把莊夭夭送回房中,喚來管家交代兩句,見遠山夕陽西下,逕自往外走。 還沒出屋,袖口便被拽住了,莊夭夭問:「表哥,你要去哪裡?」 「自然是回家。」 聽到「回家」二字,莊夭夭不高興了,她幽怨道:「可是,天都這麼晚了,表哥留下來陪夭夭,好不好?」 奚琴沒答這話,移目又看了眼天色。 就這麼片刻工夫,黃昏褪色,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莊夭夭握著奚琴的袖口,輕輕晃了晃:「表哥,你什麼時候休妻娶我?」 奚琴沒吭聲。 莊夭夭嬌聲道:「表哥,你是知道的,你想辦的那樁案子,如果辦不成,那是會死人的。可是這天底下,除了我父親,沒人能幫你。你來京城的時候,我們不是說好了麼?夭夭願意跟你私奔到山南,等生米煮成熟飯,夭夭懷了你的孩子,我父親再不想管閒事,也只有出手相幫了,畢竟我是他唯一的寶貝女兒。到那時,你想翻什麼舊案,救什麼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她說著,褪下披帛,露出肩頭大片雪膚,朝奚琴走近一步,吐氣如蘭:「表哥,你今夜當真不陪夭夭麼?春夜美景,良宵一刻,豈不值得珍惜?」 她的指尖越過衣袖,勾住他的一根小指,就要往他袖口裡探。 手背的冰鏈被觸碰,奚琴逕自抽回手,退後一步:「我得回去。」 「你……」 莊夭夭錯愕地看著他。 「她是個會把別人的話字字句句印在心中的人,今夜她既答應了要等我,我不回去,她一定會等到天明。」奚琴道,「我不能待在這裡。」 言罷,他再不停留,很快消失在莊外。 莊夭夭看著奚琴的背影,片刻後,慢慢地笑了起來。 那本該是一個閨中女子幽怨的苦笑,漸漸卻沾上凶意,笑著的唇如沾了血一般紅,森然怨氣佈滿彎著的笑眼,變成兩隻可怖的黑洞。 她站了起來,緩緩往外走,卻不像先前那樣規行矩步,而是踮著腳走戲步,就像花樓裡教的那樣。 原本人來人往的莊子一下子即若無人,莊牆上開了一條若隱若現的鬼路,那頭連著一片霧中沼澤。 在莊夭夭跨入沼澤的一瞬間,經年不褪的大霧散去了,屍山血海就在眼前,兩年多的時間,她大概能數清楚這裡有多少屍骸,左右它們被封在時光裡,總是一副舊模樣,半點不曾腐化。 莊夭夭若無其事地從屍海中走過,來到一座孤墳前坐下。 坐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說:「你知道麼,近日我在怨氣渦裡撞見了兩個有意思的人。」 孤墳中無人應答。 「你也知道,每次進入這漩渦的人,雖然會經歷我們三個當年的事,但人心不同,遭遇便會不同,這不是我能左右的。就像上次那個姓崔的修士,他潔身自好得很,瞧不上花樓的妓子,我只好扮成一個寡婦勾引他。」 「這次來怨氣渦的兩個人,他們之間的羈絆好像很深,我怎麼拆都拆不了。尤其那位俏公子,長得一副天上人間絕無僅有的風流模樣,心中只有他的心上人。女鬼的媚術雖然比不上魅狐,好歹這是在我的怨氣渦中,今夜我使盡法子想要留他,他還是走了,你說,是不是因為我變成鬼了以後,沒有從前貌美了?」 莊夭夭幽怨地歎了一聲,「沒法子,我只好另編個理由誆他們,說我父親能幫他們翻案。難為我一個下三流的妓子,而今卻要扮成大戶人家的小姐,好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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