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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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織聽了這話,意外地打量了奚琴兩眼,片刻後,她說:「你適合用劍。」 奚琴失笑:「都說摺扇風雅,配世家公子剛好,仙子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不知道,直覺。」 奚琴聽了這話,收了笑,與阿織一起看向遠方。 「仙子也是。」過了會兒,他說,「也是直覺。」 她問了他劍殺楚恪行的事,若換了旁人,便該回敬著打聽她在長壽鎮,持劍接下溯荒靈襲,是怎麼做到的了。但奚琴沒有。阿織忽然覺得,雖然他時常胡言亂語,但更多的時候,他好像非常知道分寸。 她說:「楚恪行死後第二日,仙盟查了伴月海所有劍修,我本來就與楚恪行有瓜葛,事發前後,還與楚家人起過衝突,而你恰好第二次骨疾發作,這時候我若跟你有牽扯,豈不徒惹嫌疑?我如何去探望你?」 奚琴聽了這話,稍稍一怔,看向阿織:「所以,仙子這是原諒我了?」 他又笑了:「不原諒也不打緊,仙子心頭對我存著一點氣,這不是壞事,說明仙子待我,多少與旁人不同。」 山坡另一頭,一群孩子玩得太開心,其中一個小姑娘足下一滑,居然滾下山坡,初初正要化獸去救,泯已卷成一團看不見的魔氣,在坡上接住小姑娘,隨後化形而出,扶他站穩。風吹落泯的兜帽,阿織第一回看清他的樣子,是一個輪廓分明而清朗的年輕人,有點秀氣。小姑娘虛驚一場,後怕著小聲道:「謝謝大哥哥。」 泯聽了這話,臉居然有點紅,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阿織從須彌戒中取出一隻銅鎖,遞給奚琴:「這個給你。」 銅鎖呈魚形,魚鱗上有法術銘文,魚尾還掀起了幾滴浮浪。 這種鎖,一看就是玉輪集的集市上淘來的小玩意兒,很精巧,但稱不上是寶物。 奚琴挑了挑眉,接過鎖,笑盈盈道:「我眼下忽然覺得染上骨疾竟不是壞事,至少每復發一回,仙子便要贈我一份厚禮。」 阿織道:「不是贈禮。」 「它叫鎖誓魚,是用來鎖住承諾的。」她直言不諱,「你上回欺瞞我,我的確還有一些介意,雖然約法三章時,我們還沒有一起去風過嶺,彼此間沒有足夠的信任,但這不是你背棄承諾的理由,在我這裡,這不是小事。所以,你得對著這只銅鎖,重新約法三章,銅匙在我這裡,你若再有違逆,銅匙會斷,這鎖便永遠解不開了。」 奚琴捕捉到阿織的話中之意,笑問:「仙子的意思是,接下來,還願意與我一起去找溯荒?」 「你不找了?」 他說過,她眼下的封印與他有些淵源,這封印是她祭陣死後才有的,應該與二十年前的溯荒引發的妖亂脫不開干係,所以,他應該有不得不找溯荒的理由。 「當然不是,能和仙子一起,求之不得。」奚琴說,他掂了掂手中輕若無物的銅鎖,「只是,仙子知道麼,這銅鎖靈力太低,未必能鎖住我的誓言。」 「立誓不分靈力高低,只分心誠與否。」 奚琴聽了這話,沒再說其他,銅鎖從他修長的指尖浮起來,鎖扣開了,像是在等待誓言落進魚肚浮浪中。 奚琴道:「我奚氏寒盡立誓,今後同行,與仙子相扶相持,不跟蹤仙子,與仙子有關的事,不隨意打聽,不隨意探究仙子的過往,遇到危險,不會懷疑仙子,信任為上……」 是他們當初的約法三章,一字不差。 鎖扣重新合上,浮浪與魚尾收了誓言,靈氣浮於魚鱗,發出饜足的光華。 奚琴卻沒把銅鎖還給阿織,他把玩了一陣,忽然又問:「這只鎖可以鎖幾個誓言?」 「賣貨人說是三個。」 奚琴笑道:「那只立一個多浪費,要不我再立一個?」 不等阿織回答,他說:「像仙子這樣,把別人的話字字句句記得清楚,實在占不到什麼便宜,所以我想告訴仙子——」 「哢嚓」一聲,鎖扣又在他的指尖張開了,魚身在浮浪中雀躍,「從今以後,絕不讓仙子在我這裡吃虧。」 誓言再度落進銅鎖的一瞬間,魚鱗綻放出比适才更奪目的光華,人間也正值黃昏,行雲交織出斑斕色彩,阿織從奚琴手裡接過銅鎖的一瞬間,看了他一眼,他浸在這片輝華里,沒有笑,眼尾綴著光,顯得有點安靜,就好像他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 姚思故和楚霖已經把行囊收好了,他們是招惹過仙人的,所以打算傍晚就離開清安鎮,不再跟鎮上的人道別了,怕給他們招來麻煩。 姚思故帶阿織和奚琴來到清安鎮的後山,山中的林間有一座夫妻合葬的墓地,是姚小山和他的結髮妻張氏。 姚思故道:「我小時候很混賬,爹娘在世時,時常覺得我煩,我爹還說,等有一天他過世了,一定要把他埋去一個看不到我的地方,眼不見為淨。後來我就把他的墳遷來清安鎮的後山,跟鎮子隔著一山的距離,不遠不近,方便我探望,省得他看到我煩,看不見我又想我。」 姚思故嘴上說自己混賬,但在阿織面前,他總會不自覺地收斂,非常規矩,只有凌亂的故居和地上「不務正業」的木質飛鳥出賣了他的本性。 墓地裡,姚小山和張氏合葬在一起,姚思故說他們一直恩愛,原來也是過了幸福的一世。 天色已經不早了,姚思故在故居留書一封,阿織與奚琴把他們送到了鎮外驛站。 楚霖不做仙人了,今後要遂自己心意,跟著姚思故當個凡人,左右他那點靈力,也只夠自保與保護至親。 到了驛站,姚思故說:「對了,二位仙長,這個送給你們。」 他從行囊中取出兩個物件。 是兩隻草編的蜻蜓,長著兩隻黑豆大的眼。 阿織接過草蜻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過一隻一模一樣的草蜻蜓。 那是她在青荇山試劍的當日,姚小山送給她的。 彼時他說:「草編的蜻蜓,你瞧好了,觸鬚上有兩個結,眼睛用的是黑豆,僅此一家,只要有這樣的蜻蜓,一定是我編的。」 「幾十年後,即便你認得我,我認得你。我的孩子呢?我的家人呢?有了這個信物,我們永遠是故人。」 姚思故說:「我爹臨終前說,曾經有人告訴他,只要在清安鎮上等著,有朝一日一定能等來故人。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後來就換成我等,眼下我怕是不能等了。」 「好在這一次也不算全無所獲,小輩與二位仙長一見如故,這只草蜻蜓,是家父與仙人的信物,還望二位仙長,今後若是遇見認識青荇山姚小山的人,替家父與思故代為傳達思念。」 說完,他拜過阿織與奚琴,與楚霖一起踏上鎮郊小路。 沒走幾步,他忽然又折回身來,在阿織面前揖了一個禮,「哦對了,相識一場,還未請教仙長之名。」 阿織聽了這話,一時間卻沒回答。 她憶起了姚小山離開青荇山那日,也是像姚思故這樣輕裝簡行,當時師父不在,她和葉夙相送。 彼時他們對仙凡殊途知之甚淺,所以沒什麼離別的感傷。 送到山下,姚小山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招手笑道:「夙師兄,阿織師妹,別送了,我會常回來探望你們的!」 而今故人已逝,遠芳侵古道,故人之子也即將遠行,踏上屬於他的人生。今後或是出將入相,娶妻生子,或是安居一隅,走走停停,誰說得清呢? 見阿織不答,姚思故解釋說:「只聽聞仙長姓薑,直問仙長之名,不知道是否冒犯。」 「念。」 斜陽下,阿織說:「我單名一個念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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