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玉輪集,西北一間民宅的內院。

  「……禦風符,以氣禦風。先引靈入體,拋出靈器,乘於靈器之上,再催發符咒,然後,然後……」

  楚霖吃力地背著阿織教給自己的咒訣,前面一大段都記住了,到了這最後一句,一下就給忘了。

  姚思故在一旁提點道:「然後乘風以行,風符賦於器,器行千里而不怠,記好了麼?」

  楚霖連忙點頭:「記好了!」

  阿織隨手落下一個結界,把一隻狼毫筆拋給楚霖:「試試。」

  這只筆是他們從玉輪集的集市上淘回來,姚思故是讀書人,一輩子與筆打交道,行走於人間城鎮,又不能常佩刀劍,楚霖便選了這個做靈器。

  楚霖的資質的確不好,好在有阿織親自指點,短短幾日,他已進步了許多,連境界也穩固了,不過他才引靈,禦器時若不佐以禦風符,不能行遠路,而符咒與靈器的配合,是需要花時間練的。

  聽了阿織的話,楚霖立刻拋出狼毫,躍於其上。

  眼前的結界,其實就是利用幻象把宅院擴大了數倍,楚霖望著廣無邊際的內院,催動風符,他沒掌握好力道,不妨一下直沖九霄,等到反應過來,才慌忙下落。情急之下,他沒在筆上站穩,摔落在地,結界也破了。

  初初見狀,在一旁捧腹大笑:「笑死我了,笑死我了,你怎麼這麼蠢!那口訣我都會倒著背了,你為何怎麼教都學不會?」

  楚霖看他一眼,沒辯解什麼,心中沮喪地想,自己的悟性確實低。

  轉眼阿織又結了結界,楚霖拋出筆,咬牙再試,這次他跟上回一樣,從狼毫筆上摔了下來,然而在落地前,憑空來了一陣風,將他緩緩托回筆上。

  楚霖往院門口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霜白衣衫的人正跨過門檻:「琴公子?」

  初初一見奚琴就「哼」一聲:「陰魂不散!」

  奚琴笑了笑:「無支祁不睡了?」

  「要你管!」初初別過臉,「你怎麼找到這裡的,該不會又使了什麼手段吧?」

  這話雖然是初初問的,奚琴想了想,卻是對著阿織說:「那日我離開前,在楚霖身上留了符咒,當時沒想太多,怕這兩人出了事,仙子又怪我。」

  這是實話。

  他當時確實沒想太多,只覺得既然要善後,就善乾淨。

  阿織看他一眼,沒接話,又一次結了結界,對楚霖道:「再試。」

  她知道楚霖天賦不好,但這沒什麼,不好就再練,摔疼就摔疼,勤能補拙。

  楚霖抿唇點點頭。

  奚琴看到禦風符就明白了,問姚思故:「你們要走?」

  姚思故道:「山陰楚家的家主到了,薑仙長說,眼下是離開伴月海的最好時機,我們聽仙長的。」

  之後,他們先回清安鎮的家中,然後收拾東西離開,從此遁入凡間。

  楚霖又練了數次,終於能夠成功禦器,阿織看了後,點頭說:「走吧。」

  說著,她用靈氣破開一條連接外間集市的通路。

  楚霖心裡有些發毛,他從未獨自禦器高空,但凡事總有第一回,若他能憑自己的力量離開伴月海,日後再不怕有仙人把思故哥拐去仙山了。

  院中靜靜的,與以往有些不一樣,至少沒有人主動搭話,也沒有人厚臉皮地跟來。

  走到門口,阿織頓住。她回頭看奚琴,半晌,淡聲道:「一起麼?」

  奚琴挑起眉。

  ***

  清安鎮離仙盟六七百里路,禦器過去,半日就到。

  這是楚霖第一回乘風而行,狼毫上還載著姚思故,他心裡戰戰兢兢,無數次擔心自己會摔下去,可等真正到了高空,除了途中遇上狂風,被初初變的大鵬鳥撈起來一回,他居然飛得很平穩。

  可能仙人凡人都一樣,在踏上一條路後,起初總是猶豫再三,後來經歷一番坎坷,才發現此生孤途,不可回頭,原來竟要自己生出雙翼才能在風雨中前行,於是所謂資質便變得不那麼重要,勤加苦練,也能出色起來。

  到了後來,楚霖竟可以驅使狼毫避開飛鳥,靈巧地在雨雲中穿梭而行。

  清安鎮上都是凡人,並不知天上人間一場風波,只當姚思故出了一趟遠門。

  大概因為姚思故是鎮上唯一的讀書人,鎮民待他都很和氣,見到他,會尊稱一聲「姚先生」,看到楚霖,就說:「這不是楚家兄弟嗎?好久沒來鎮上了。」

  阿織和奚琴都隱了形,跟姚思故去了他的住處。這是一個擁有兩間青瓦房的小院,屋中有點亂,書籍堆得到處都是,地上還擺著做到一半的木質飛鳥。姚思故獨居慣了,楚霖又不算外人,他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接待仙山來的貴客,一時間結巴起來:「我、我收拾一下……」

  阿織本想說不打擾,把他送到,他們就走了,這時,初初指著鎮子北面說:「那邊有個很高的山坡,我想過去玩。」

  山坡上沒有樹,暮春一片青草,草間生著雜花,正是午過,那邊隱約傳來孩子們玩耍的歡笑聲,初初還是孩童心性,剛到鎮上,就朝山坡望了好幾眼。

  鎮上的幾個孩子看上去跟初初差不多大,大概六七歲,他們一看到初初,指著他發間的白毛說:「你們看,他好奇怪,這麼小就長了白頭發!」

  初初一聽這話就生氣了。

  這些小屁孩懂什麼,他們無支祁,白毛的毛色越純,血統越是尊貴。

  他這一簇白毛,可是桐柏山無支祁最自豪的象徵!

  他趁著孩子們沒注意,化作一隻豺,張著獠牙嘶吼一聲,孩子們立刻被嚇得四散奔逃,初初哈哈大笑。但是沒一會兒,孩子們又回來了,适才的獸吟似乎是幻覺,他們嘲笑初初的白毛,但心中並沒有惡意,孩童淳樸天真,很快玩在一起。

  奚琴見狀,對泯道:「第一回來人間,你也可以四處走一走。」

  說起來其實不是第一回,但長壽鎮那個鬼地方可不算。

  所謂人間,真要算起來,九重天之下,黃泉之上,修士與凡人所在的這個大千世界都叫人間。

  但世人修道,修士自稱仙人,在靈氣充裕的地方布下結界,凡人不可闖入。他們自高一等地把伴月海、景寧等地界稱作仙山福地,其他地方喚作人間。

  奚琴四下一看,發現阿織沒在邊上,她獨自去了山坡高處,那裡一眼能望見下方的田埂。仙人的視野很遠,尤其在沒有結界的人間,輔以靈視,甚至能望見更遠處繁華的城。

  風動她的衣衫,幽白的斬靈就在她的身後,奚琴發現,自從有了劍,她不像對待玉尺和雲燈一樣,不用時便收進須彌戒裡,她喜歡負劍而行,仿佛劍是她的一部分。

  他也跟著上了山坡,一副閒散樣子:「仙子邀我一起來人間,之前還讓無支祁打聽我的病情,我還以為得到仙子原諒了,原來要見我的不是仙子,仙子並不打算來探望我。」

  來清安鎮的路上,姚思故告訴奚琴,因為即將離開伴月海,他想和奚琴道個別,所以阿織才讓初初去詢問奚琴的病情。

  阿織依舊目視著遠方,卻問:「你會用劍?」

  楚恪行是被劍殺的,整個伴月海都傳開了。

  「有一個寶物,能傷楚恪行罷了。」奚琴道,他稍頓了頓,說了句實話,「不過,小時候,奚家人要擇天命靈器,我的天命是劍。」

  就是這把斬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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