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八一


  長壽鎮上此刻已彙集了不少修士,他們都是聽到伴月海的流言後,趕過來碰運氣的。然而等他們到了這裡,才驚覺不對,整個鎮子安靜得出奇,一鎮的鎮民都散亂地昏暈在鎮上的道觀中,他們似乎都受了魂傷,神色痛苦不堪,唯一一個醒著的鎮長好像瘋了,抱著一個乾瘦婦人屍身不斷地說著胡話。

  除此之外,與楚恪行同行的幾個修士都受了傷,儲江絮、章釗、白元祈直到現在都沒醒來,楚宵死了,人被釘在道觀的主殿中,死相詭異又淒慘。

  奚泊淵失了方寸,隨手攔下一個修士,問:「奚寒盡呢?看到奚寒盡了嗎?」

  被攔下的修士沒聽過奚寒盡這個名字,但想也知道奚泊淵問的是誰,說:「适才撞見楚家公子,他說琴公子他們似乎去風過嶺了。」

  風過嶺适才突生異像,翻滾的黑雲繚繞夜空,天地震盪,整片嶺地悲嘯翻動,似乎有什麼深埋地底的東西被人強行拔出。

  異像這樣可怖,那麼身在其間的人呢?

  奚泊淵趕到風過嶺,發現已有不少修士聚集在一片林子口,除了楚恪行,那個薑家女居然也在。

  她似乎受傷不輕,青裳已被染紅半片,手邊的玉尺也碎了,奚琴的魔已經遁了形,但奚泊淵知道,他就守在薑家女身邊,因為這薑家女似乎是被人摻著的。

  泯在這,薑家女與楚恪行也在這,那麼奚琴呢?

  奚泊淵立刻要往林子裡去,然而還沒靠近,便被林中異常厚重的魔氣逼退。

  「當心!」

  這時,人群中有修士道。

  眾人放眼望去,只見林中跌跌撞撞地走來一個身影。

  這個身影本該是清姿如玉的,但因為繚繞在他身遭的魔氣太濃郁,以至於他整個人仿佛融在一片黑霧中,襯著眼底的猩紅色,顯得異常妖異。

  楚家出竅期的修士莫名身死,章釗、儲江絮修為這樣高,也受了重傷,誰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不管來人是誰,眾人都如臨大敵。

  一時間無數靈器都對著奚琴祭出,帶著銳利的鋒芒,直指向他。

  奚琴在隱約間,聽到了兵器出鞘的錚鳴聲。

  他在心中笑了笑,他覺得他都想像所有人戒備的目光。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回骨疾犯了,他都能從他人那裡感受到這樣的敵意,只是這一次格外不小心,被這麼多人瞧見了。

  神智已被魔氣攪擾得凌亂不堪,支離破碎的前塵湧現,哪怕只有一點微末光影,也足以攫走他所有清明。

  他僅憑一絲不服輸的義氣,才撐到現在,可笑又固執地想,他就是奚琴,只是奚琴,他才不是別的誰,不是所謂的青陽少主,即便楹消散的時候,他亦悲痛不已。

  周圍已有人在提醒:「他手上有溯荒,諸位小心——」

  「那妖穗叫定魂絲,當心被它奪了性命!」

  奚琴再一次在心中笑了,他頓住步子,心道罷了,還是回林子去吧,跟以往一樣,等骨疾過去了再出現好了。

  反正骨疾是那個人留下的,泯是那個人派來他身邊的,溯荒是那個人讓他去找的。

  他是前塵的附庸,今生的傀儡,他作為自己,本不該有任何期待。

  奚琴剛要掉頭,忽然透過影影綽綽的魔氣,看到一個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

  這個身影纖瘦單薄,一身青衣染血,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奚琴想問,你不怕嗎?

  可是這個念頭一出,他忽然想到她會怎麼回答了。

  ——「此一行,相扶相持。遇到危險,不可彼此懷疑,信任為上。你還有一個隱疾,不太好治的那種。」

  ——「約法三章,你說的。」

  是他說的。

  可是他說出口時就別有用心,根本沒當真。

  他只是對她眼下的紅痣好奇,故意接近她,想要探知溯荒印的秘密罷了,那夜無支祁被魂襲,他其實留了手,沒有全力相幫,他沒安好心。

  不遠處有靈訣穿破魔氣襲來,阿織拂袖一揮,在身後豎起一道光障,逕自將靈訣攔下。

  她走到奚琴面前,問:「你……」

  她想問,你還撐得住嗎?

  可話還沒說出口,她發現奚琴竟然在笑,他的唇動了動,問:「仙子是不是總是這樣,把別人的話記得清楚?」

  阿織皺了皺眉,這句話他不是早就問過一次了?

  是以她還是答:「這不對嗎?」

  「不對。」奚琴道,然後他閉上眼,在倒下之前,輕聲說:「傻姑娘,你會吃虧啊……」

  ***

  隱約中,四周傳來水聲。

  奚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夢中,他掙扎了一下,竟是動彈不得。

  手腕被上了鎖,他吃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被懸吊在一間禁室中。禁室十分昏暗,下方是丈深的水潭,當中有一個石台,唯一的光來自頭頂一塊幽藍的玄冰。

  奚琴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魔氣困在了前塵的一段記憶中,他眼下不是奚琴,而是那個青陽氏的少主。

  他想起了這個地方的名字:寒牢。

  寒牢是青陽氏特有的懲戒,頂上是冰是萬年玄冰,每隔一刻,玄冰會落下一滴水,滴在懸吊著的人的身上。水浸入肌理,不啻於鞭笞火灼,劇痛久久不去。

  「奚琴」在昏暗中靜待片刻,一滴水便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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