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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須留道人是廣成宗的宗主,多年前已修到淬魂大圓滿的境界,他們來此地前,還給須留道人去信打聽風過嶺的異樣,可惜須留道人雲遊去了。

  儲江絮思量了片刻道:「我猜……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長善觀主,自始至終都是須留道人。雲遊到長壽鎮的是須留道人,道觀也是須留道人建的,每隔兩三年就出去收弟子的是他,把這些弟子變作屍怪的也是他,只是他對外稱是長善觀主罷了。」

  「我這麼說的根據有二,第一,多年前,我見過須留道人一面,模樣與适才的屍怪很相似;第二,我記得須留道人有一個很厲害的法器,是一柄塵須中有金絲的拂塵,他對法器異常珍愛,當成是絕世異寶,等閒不會拿出來用,可……」儲江絮環顧眾人,「你們還記得适才捆住楚道友,連靈劍都斬不斷的金線嗎?」

  章釗道:「照你這麼說,須留道人不但修為高深,還身懷異寶,即便這些年他一直假稱是長善觀主,在長壽鎮做盡惡事,他這樣一個人,又是誰有本事殺了他,還把他做成屍怪呢?」

  「是阿袖。」這時,阿織道,「阿袖沒有死,而且……」

  她頓了頓,「我們應該已經見過他了。」

  ***

  「誰?」儲江絮問。

  「方才引路的年輕人。」阿織道。

  眾人聽了這話,立刻朝四下看去,林子裡哪裡還有粗衣男子的身影?

  但是,适才屍霧彌漫,林中危機四伏,粗衣男子害怕,跑了也說不一定。

  楚恪行道:「你憑什麼說阿袖是他?」

  阿織道:「道觀的弟子只死了二十五人,這裡的墳塚卻有二十六個,我集齊木牌,想看看多死的那個人是誰,但是最後一塊木牌被劃花了,上頭只剩一個『包』字。鐘伯說,長善把阿袖撿回來以後,給他起了一個道號,叫做『抱袖』,道觀中其他弟子都以「善」為姓,姓名中藏了『包』字的,只有阿袖。」

  「當時因為須留道人來了,我來不及往下想,但是——」阿織屈指,把阿袖的木牌吸附過來,「你們看看木頭上的劃痕。」

  木頭分明沉舊,劃痕卻很新,被塗花的地方,木屑都沒清乾淨,種種跡象表明,劃痕是一刻前才形成的。

  白元祈「啊」了一聲,恍然道:「所以,有人看到姜姐姐查看木牌,臨時把這一塊塗花的?「

  阿織點頭:「當時在林中的,除了我們,只有一個引路的年輕人,這事要不是我們做的,只能是這個年輕人了。道觀的弟子都成了屍怪,須留道人也不得倖免,鎮民都是凡人,他們做不到隔空塗花一塊木牌,唯一有本事,有動機做此事的,除了阿袖自己,不做第二人想。」

  眼下想想,昨夜「問神」,奚琴和阿織分明已經做了鎮民的替死鬼,可那個扮作新娘的乾瘦婦人還是異乎尋常的害怕。

  她的害怕當真源於屍怪嗎?還是源於這個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假作溫情,還自告奮勇為阿織等人帶路的「丈夫」,或者說,阿袖?

  奚琴道:「如果是他,我應該知道他在哪裡。」

  他從容解釋道,「我來前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對勁,如果如他所說,他們真這麼怕屍怪,應該更怕須留道人才是,昨晚還讓我給他做替死鬼,躲在暗處苟且偷生,今早怎麼就有膽子引路了呢?所以我讓我的魔引了一縷魔氣,暗中跟著他。」

  楚恪行聽了這話,出離憤怒:「你早就知道這個引路的有問題,為何不早說?!眼下出了事才——」

  「早說有用嗎?」奚琴淡淡道,「來風過嶺前,不是沒人提醒過此行冒進,楚家公子你是怎麼回的?」

  彼時阿織提醒說冒進,楚恪行卻滿不在乎,還道姜仙子如果害怕,可以不去。

  而今自食惡果,後悔已經晚了。

  儲江絮道:「阿袖千方百計把我們引來此地,又用那詭異金線擄走楚宵,必然有他的目的,說不定我們儘快找到阿袖,楚宵還有救。」

  章釗道:「琴公子,有勞。」

  奚琴沒說什麼,指尖引來一縷黑色的青煙,並指一揮,由著這縷煙蔓延出去,道:「走。」

  *

  時近正午,蒼穹中不見春陽,一團一團的灰雲聚在長壽鎮上空,整個鎮子一派蕭肅。

  眼前的道觀似乎已經荒棄很久了,門庭破敗不堪,鐘伯邁入道觀時,被一旁的癱倒的木樁子絆了一下,險些跌到在地,還好一旁的乾瘦婦人扶了他一下。鐘伯於是拍拍乾瘦婦人的手,意示她別怕。

  誰都無法想像,這個幾個月前還被鎮民奉為人間仙地的地方,眼下竟變成了閻王殿。

  鐘伯帶婦人穿過前院,來到主殿前,對著緊閉的殿門,小心翼翼地喚了聲:「阿、阿袖。」

  殿中無人應聲。

  鐘伯與婦人互看一眼,半晌,又喚一聲:「阿袖?」

  殿中悄然如初,鐘伯與婦人終於露出一點欣喜的神色,他們正要上前推門,殿門忽然開了,一個穿著粗衣的年輕男子負手跨出來,看到來人,他笑了:「鐘伯,芸兒姐,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哦,我們看你跟幾位仙人進了風過嶺就沒出來,擔心你,所以過來看看。」鐘伯支吾道。

  「是嗎?你們不是該希望我回不來嗎?那幾個仙人沒能手起刀落宰了我,讓鐘伯失望了是不是?」阿袖道,「鐘伯既然這麼關心我和道觀的師兄弟,我們也不能讓鐘伯失望,下一個——」他的語氣驀地變狠,「就輪到鐘伯為他們養魂好不好?」

  鐘伯聽到「養魂」二字,腿腳一軟,整個人嚇得癱倒在地。

  他仰起頭,戰戰兢兢地看向阿袖。

  這會兒阿袖已經和早上的樣子不大相同了,他露出了他原本的樣子,一雙眉眼異常清秀。

  阿袖長得好,這一點鎮上的人都知道,十多年前,長善,或者說須留道人,把他帶回長壽鎮時,沒人不心疼這孩子。

  可是……誰讓他是「命罐子」呢?大家心疼他,更心疼自己的命。

  鐘伯這幅恐懼中帶點同情的樣子只讓阿袖覺得噁心,長壽鎮的所有鎮民都是這樣,善良是閑來無事的消遣,自私自利才是他們的真正嘴臉。

  他不再理鐘伯,逕自邁入殿中,連門都懶得關。

  鐘伯癱坐在殿外,這才看清了殿中的情形,殿中除了變成屍怪的須留道人、五口棺木,還立著一個不知生死的修士,赫然就是昨天來到鎮上的七個修士之一,似乎姓楚。

  五口棺木裡,分別睡著善二十五、善二十七到善三十。

  此刻,二十五已經被阿袖從棺木裡喚出來了,他眉心有一條浮著淡金光芒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正連著楚姓修士的眉心。

  而楚姓修士的靈力,正通過絲線,源源不斷地進入二十五的體內。

  這絲線鐘伯太熟悉了,那是被長壽鎮所有鎮民奉若神物的定魂絲。

  從前,每當鎮民身染頑疾,眉心也會被連上這樣一條定魂絲,於是輕柔的靈力的會流淌過他們的經脈,為他們驅散病痛。

  他們這樣貪婪,而今終於報應到他們身上了。

  鐘伯絕望地看著楚宵的靈力接連不斷地流淌入二十五的身軀,心如死灰地想,一個阿袖已這樣難對付,如果他真的可以令他垂死的五個師弟都復活,那長壽鎮的鎮民,怕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如果有誰可以來救救他們就好了,鐘伯想,無論誰都好,他願意付出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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