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六四


  「一點點在雙眉心,一生一世一雙人,一簪簪在發梢頭,來生橋邊再相逢。」

  幾個婦人把阿織帶到客舍的廂房,給她換了紅衣,一邊為她上妝,一邊念道。

  旁邊有個捧著簪飾的老嫗,聽婦人們念完上妝的禮詞,說道:「問神節的祭禮是一天,大禮我們早上已經行過了,眼下只剩下『夫妻問神』這最後一步。待會兒囉聲一響,我們會給小娘子和你相公手腕系上紅綢,把你們送去祠堂。」

  「鑼響一共三聲,二響祭菩薩,三響落紅燭。」為阿織簪花的婦人接過話頭道,她語速很快,不知是急,還是性情如此,「第一二響都簡單,旁的夫妻做什麼,你們做什麼就行,到了第三響,有人會給你們的綢帶下系上紅燭,紅燭代表人的一生,綢帶代表你們的姻緣,綢帶多長時間斷,你們的姻緣便有有多長,一刻是三年,十刻是半生,如果紅燭燃盡都燒不斷綢帶,那就說明你們是前世今生的……」

  這時,外頭傳來叩門聲,奚琴問:「娘子,你好了嗎?」

  簪花的婦人代答:「就好了,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片刻傳來腳步聲,阿織還在琢磨婦人的話,一時沒發覺一屋子的人看到奚琴後都愣住了。

  等她後知後覺地看過去,只見奚琴已經換了一身紅衣,如墨的青絲垂下,發間系了一條紅色發帶,他桃花眼的眼尾很長,原本是帶著一點如霜的凌厲的,或許屋子中的朱色太多燈色又太朦朧,反而為他的眼瞼覆上一層淡紅,那霜氣便也褪卻了,變成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曖昧。

  其實奚琴此刻的模樣已經收斂了許多,遠不及他真正樣子的五分,他身上的紅衣也不是規整的喜服,只是一身略顯隨意的交襟長衫,或許正因為此,他整個人看上去灑脫風流極了。

  阿織一直潛心修行,從不在意人的外表。

  從前倒是聽人提過師兄葉夙有天人之姿,但她不知道天人之姿是什麼樣的。

  此時此刻,她忽然有點明白墜錦軒那些舞姬為何總是圍著奚琴了。

  但眼前的奚琴也不是天人之姿,反而有點……妖。

  阿織兩世至今,從未覺得哪個男子,或者哪個人好看過,這大概是第一回。

  所以她很快收回目光,並不會因此起波瀾。

  奚琴看了阿織一會兒,卻笑了,他低眉注視著鏡中人,大約是做戲給旁人看,輕聲說:「娘子真好看。」

  ***

  這時,外頭一聲囉響,婦人催促道:「時辰到了,快走吧。」

  一旁的喜婆拿了紅綢來,紅綢大概有五尺長,一端系在阿織手腕,一端系在奚琴手腕。

  因為他們是去問神,並不是真的成親,阿織身上的紅衣也不是嫁衣,長髮倒是挽了起來,妝容卻很簡單,除了眉心一點朱砂,只略施了粉黛,但客舍外還是有許多鎮民趕來「送親」。

  阿織看過去,儲江絮與白元祈也過來了,到了客舍門口,她和儲江絮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聽她低聲道:「章道友他們被請去吃席了,你且當心。」

  門口還立著一個唱祝詞的禮生,畫著一張花臉,年紀似乎有些大。

  儲江絮不好與阿織說太多,鎮上有異,每一回密語傳音都會引起靈氣震盪,倘若有心懷不軌之人藏匿其間,很可能打草驚蛇。

  因此阿織只簡略地回了一句:「好。」

  轉眼間天已經黑了,三對夫妻到齊,禮生於是高唱道:「拜神嘍——」

  問神的隊伍居然很長,前頭八人挑著燈籠,三對夫妻緊隨其後,最後跟著的禮樂隊足有十六人,嗩呐聲能刺破夜色。他們所有人均扶著一條紅繩,好像要把拜神的夫婦捆成一條繩上的螞蚱。

  問神的祠堂不遠,沿著鎮上最寬闊的長街直走,拐個彎就到了。

  畫著花臉的禮生已經等在祠堂門口,見他們到了,又一聲響鑼,唱道:「祭菩薩嘍——」

  前頭八個挑燈籠的人於是不走了,把三對夫婦讓進祠堂中。

  阿織跟在最後,她抬目望去,天邊一彎毛月亮,祠堂的正堂門敞開著,香案後供奉著蠻尤菩薩像。菩薩身穿彩衣,頸掛環飾,指尖捏著一枝胡楊,嘴角含笑的注視著世人,那笑居然藏著一絲嘲弄。

  前頭兩對夫婦已經從喜婆手裡接過供香,輪到阿織,喜婆一邊遞香,一邊笑著叮囑:「三敬三揖,心誠則靈。」

  她眉梢眼底盡是喜色,阿織卻覺得古怪。

  問神節照理是個喜慶的節日,可這喜慶,仿佛被拘系在了這些禮官與喜婆身上,他人並不能同樂。

  一路上雖有「送親」的人,他們面上的笑卻像畫上去的,粗看有,細看無。就如同此時此刻,阿織知道身後圍了許多人在觀禮,卻沒有喧嘩與打趣,人群幾乎是寂靜的。

  正在這時,前頭的「新娘」忽然動了,她趁著附身作揖,小心翼翼回過頭,慢慢地朝阿織覷來。

  阿織於是看到一張瘦骨嶙峋的臉龐。「新娘」像是許久沒睡好過,眼底的青黑連妝粉都遮蓋不住,那目光裡,惶恐、害怕、幸災樂禍,什麼都有。

  與阿織眼神相接,她似受了驚,仿佛擔心自己敗露了什麼,一下子收回目光,胡亂與菩薩行完禮,把供香插入香爐中。

  鑼響了第三聲,一旁的禮生還喜氣洋洋地唱:「落紅燭嘍——」

  很快來了幾個人,把麻繩系在紅綢上,麻繩中間綁了個繩兜,裡頭擱著一個拳頭寬的黃燭,喜婆的聲音十分愉悅:「貴客放心,燭火是長明火,風吹不熄,燃燭後,紅綢只要不斷,那二位的緣分就不會斷。」她唱道,「一刻兩相散、中夜情意薄,三更半生恨,破曉相攜老,天明綢若在,前緣未斷,今生相續。」

  一旁的禮生緊接著道:「送入洞房嘍——」

  阿織怔了下,之前可沒說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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