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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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山路似乎比昨日崎嶇一些,這樣也好,漫長的相送如果能讓人釋然一些,離別時便可以不那麼難過。 到了山腳,慕樵道:「回吧,等四叔把族中事務料理了,也許能搬到一個離青荇山近一點的地方,這樣就可以常來看你。」 阿織點點頭,她目送慕樵離開,看著他的身影融入一片蒼茫,她仍等在原地,直到確定他已經走了很遠,哪怕回頭也看不到她時,她才回身,往山上走去。 轉眼已經黃昏了,山中天暗得很快,日光消退,阿織的視野裡只剩一片漆黑,她沒辦法,只能用竹杖很慢很慢地探路。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簇火光。 阿織愣了愣,四野一個人都沒有,可那簇火就在她前方靜靜地燃著,火色熒熒,明亮又溫和,她往前一步,它就往前一步。 就像在悉心為她引路。 阿織跟著火走,不知覺間步履快了不少,快到山腰時,火倏然滅了,阿織一愣,下一刻就聽到山道上傳來腳步聲:「小師妹,你回來了?」 「小師妹,你去哪兒了?是去送慕叔了嗎?」 說話人叫做姚小山,昨晚「成親禮」,他就坐在她旁邊,那個問她有沒有喜歡的東西,要去山下鎮上給她買的就是他。 姚小山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把阿織拽入屋中,欣然將一桌小玩意兒展示給她看,問道:「怎麼樣?有喜歡的嗎?我買了許多,師兄弟們都有,你是小師妹,你先挑。」 阿織看不清,仔細用手摸索一番,分辨出其中幾個,大概都是些凡俗之物。這些對她來說,也是十分可貴的。阿織挑了一個竹蜻蜓,因為竹木身上,有青荇山的味道。 姚小山一股腦兒將剩下的小玩意兒收起來,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小師妹,你眼睛不好,天都黑了,你是怎麼上山的?」又自責道,「早知道你去送慕叔,我該去接你的。」 阿織道:「山中有照夜火,我跟著火走。」 「什麼火?」姚小山愣了半晌,沒明白她在說什麼,「這是仙山,平白無故哪來的火?再說哪些仙使們都鑽進洞裡睡大覺了,總不能是鬼火吧。」 阿織本想解釋,山中當真有一簇火引她回家,然而聽到後半句,不解道:「鑽進洞裡?」 「啊,你還不知道嗎?山中除了咱們幾個住在竹苑的,就沒有活人。但是偶爾有來客,需要仙使接待,怎麼辦?」姚小山一笑,並指拈起桌上的一張白宣,對著一吹,「仙尊就這樣,對紙呼出一口氣,紙就變成仙使啦。有時候仙尊來了興致,不拿紙變,在山間揪一隻兔子,捉一尾魚,把它們變成人的樣子,昨天下山接待你們的仙使,就是雲過溪邊的一隻小山雀。這些小傢伙們在仙山待久了,成了精怪,時而會使一點術法,我還以為你說的火,是這些精怪們跟仙尊學的幻術呢。」 姚小山的話匣子打開了就關不上,說到這裡,感慨一聲:「都說仙人遙不可及,但仙尊最好了,對山中的精怪們好,對我們這些凡人也好。譬如我吧,從小沒爹沒娘,在村子裡受盡欺負,仙尊有回路過,見我髒兮兮的,順手把我撿了回來,非但教我拳腳功夫,還讓雲外洞的灰毛鼠教我識字,我有了謀生自保的本事,等以後下山了,再也不怕被欺負啦。」 「山裡的師兄弟們都說,仙尊是當世第一劍尊,明明有傾山倒海的本事,卻憐惜我們這樣的草木,太難得了。可惜我們在青荇山住不長,幾年後,等我們下山,新的弟子進門,小師妹你就是青荇山的師姐啦。」 說到這裡,他問:「對了小師妹,你是慕家人,那你姓慕嗎?全名叫什麼?慕織?」 阿織搖了搖頭:「阿織是母親給我取的小名,我單名忘,叫做慕忘。」 她解釋道:「母親生下我就過世了,聽四叔說,父親因為太過思念母親,積憂成疾,只盼能忘卻至愛離世之苦,是故給我取名『忘』,我從小跟著四叔,四叔只喚我的小名。」 「為何要忘?如果當真思念離開的人,應該要一直念著才是,你應當叫『念』才對。」姚小山道,轉而說,「看來你的四叔沒有錯,還是阿織好聽,那我就當你和大師兄一樣,名字裡只有一個字,他叫夙,你叫織。」 阿織問:「師兄他,就叫夙?」 姚小山「唔」了一聲:「應該有姓的吧,不過我們沒人知道他姓什麼,聽仙尊叫他夙罷了。師兄很厲害,好像是一年前吧,落霞鎮外大妖作亂,害了不少人,師兄提劍過去,不消半日,一人就把妖窟蕩平了。他五行術法修得極好,能夠平地生水,隔空引火,只要未枯盡的凡木,他都能用靈力救活,他如果在中夜點一簇光焰,那焰苗能不滅不熄,不毀不盡,一直燃到天明。」 姚小山說著,撓撓頭,「其實比起仙尊,我們這些凡俗弟子更怕師兄一些,仙尊多少容易親近,師兄總是獨來獨往,幾乎不怎麼和我們說話。不過整座青荇山,只有他算是仙尊的親傳弟子,配得上跟仙尊修劍道,哦是了,眼下仙尊又收了你,也不知道仙尊肯不肯把劍術教給你。」 阿織聽了姚小山的話,一時間想起那簇照亮山路的熒熒夜火。 她不確定是不是猜到了夜火的來源。 屋外傳來竹扉推動的聲音,姚小山道:「定是仙尊回來了!」風一般地迎去院中。 阿織跟在他身後,卻見一個修長如玉的身影推開另一間竹舍的門,也來到院中,姚小山瞧見夙,愣了一下道:「師兄你、你都回來了?我以為你不在呢。」 他有點畏怯,他适才與阿織說了不少師兄的閒話,早知道他就在竹苑,他就不說那麼多了,也不知道師兄聽見沒有,聽去多少。 問山看到夙,挑眉一笑,莫名道:「怪了,今日你我分明去了同一個地方,怎麼你比我先回來?」 夙沒有回答,安靜地立在月下。 姚小山朝問山拱手道:「仙尊。」 阿織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喚:「仙尊。」 問山不知道從哪裡招來一片葉,化作紙扇輕輕敲在她的額稍,帶著笑意責備:「仙什麼仙,叫師父。」 阿織輕聲道:「師父。」 「小阿織,傷好些了麼?」 阿織點點頭:「好些了。」 「既然好了,苦日子可就到了。」問山一笑,「明早開始,跟著為師學劍。」 …… 魘氣已快散盡,夢中那些如煙似霧的過往也變得蒼白起來。 食嬰獸已經死去,被吸食進的魘氣分明不該有令人心悸的妖力,阿織將醒未醒時,那些一遍一遍縈繞在她耳畔的話語卻如同夢魘一般,哪怕它們當年被人說出口時,是溫柔的—— 「仙什麼仙,叫師父。」 「明早開始,跟著為師學劍。」 「仙尊最好了……他是當世第一劍尊,明明有傾山倒海的本事,卻憐惜我們這樣的草木。」 是啊,明明有傾山倒海的本事,卻僻居山中一隅,善待這個人間。 這樣的師父,怎麼會引得群妖封印鬆動,攜溯荒作亂? 阿織從來不信。 她絕不相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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