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一


  慕樵聽了這話,忽地跪下身,「慕樵知道自己的請求說來冒犯,但是慕樵人微力薄,無法保護好阿織,而今族中出了這樣的事,敢不敢再帶阿織回家。阿織她……不愛說話,也許有些孤僻,但她其實是一個心地很好的姑娘,天資更是十年難得一遇。她自幼就會禦靈氣,無論什麼心決,只要看一遍就能自行領悟,仙尊若不嫌棄,「慕樵一咬牙,朝問山劍尊磕了一個頭,「還請劍尊收阿織為徒,讓她長留青荇山中。」

  慕樵知道自己的請求有多無理。

  問山劍尊,當世第一劍尊,他是真正的世外仙人,常人見一面都難,更莫提收徒,何況他聽說,問山避世以後,已不怎麼教授劍道了。

  竹舍中果然有人道:「這位慕叔,您這就有點強仙尊所難了。除了大師兄,仙尊早就不收徒了,您別看我們幾個拜在青荇山下,我們不過是跟著仙尊學點心法,練練拳腳本事,過不了兩年就要下山的。」

  慕樵張了張口,還不等他再次懇求,問山忽然並指置於阿織眉心,探了探她的靈台,隨後,他訝異地「嘖」一聲,「這天資,何止是十年難得一遇。」

  接著,他又輕笑道,「誰說我不收徒?」

  慕樵愕然問:「仙尊的意思是,肯收阿織了?」

  問山沒答這話。

  不知是玩笑還是真有其事,他說:「适才夙為小阿織療傷的時候,我閑著沒事,幫小阿織算了一卦,小阿織,你想不想聽聽卦象?」

  阿織點點頭。

  問山於是煞有介事道:「你和夙,就是你身邊的師兄,這一輩子註定命數糾葛,恩債難消。」

  他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阿織搖了搖頭。

  他似乎要故意逗她:「那你猜猜?」

  阿織緊握著竹杖,許久後,說:「意思是,我日後,會和他成親嗎?」

  周圍的人一下子都笑了,連本來傷心的慕樵也忍俊不禁。

  那夜,仙山上開了席,餐風飲露的仙尊吃了個酒足飯飽,好些人喊阿織「小師妹」,他們說,「小師妹,你傷沒好,吃清淡些」,「小師妹,這是我親手釀的果子酒,你嘗嘗」,「小師妹,你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明早我去山下鎮上給你買回來」。

  阿織一生至今,除了慕樵,從未在他人那裡接受到這樣多的善意,以至於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地,拘謹地坐著。

  筵席過後,有人找來一身斗篷,為阿織擋去山夜寒風,戲稱這是「蓋頭」,把阿織送去屋舍,有人玩笑般說了句「入洞房嘍」,惹來一片笑駡聲。

  從前阿織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夜裡總是不敢睡,她本以為自己今夜也會如此,摸索著洗漱完,倚上床欄,忽覺山夜深靜,心亦安寧。

  她閉上眼,很快墮入夢中。

  ***

  夢中魘氣未能散盡,阿織再睜眼時,四下仍是霧茫茫一片,空山傳來鳥鳴,有一點光落在眼皮上,原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阿織摸索著起身,忽聽屋外有人道:「醒了?」

  她朝院中望去。

  她看不清來人的樣子,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輪廓,與周身淡如春霧的氣澤。

  是她的師兄,他們喚他夙。

  他負劍立在院中,輕聲解釋:「只是玩笑,不要當真。」

  阿織知道他說的是昨晚的「成親禮」,點點頭:「嗯……」

  夙道:「慕樵要下山了。」

  阿織聽了這話,摸索間很快拿起竹杖,夙仍等在院中,見她出來,便朝院外走去。

  阿織這才有機會好好看一看青荇山。

  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有幾間大小不一的竹院。春竹蒼翠,四周霧氣繚繞。下山的石徑前,有一株古老蒼翠的樹,樹下擱著一個石頭模樣的東西,阿織瞧不清,覺得應該是棋盤。遙遙聽見流水飛濺的聲音,大約是山中飛瀑,她還聞到一陣陣的冷香,不知哪裡開了花。

  阿織柱杖走得很慢,所幸前方引路的那個人步子也不快,把她帶到慕樵身邊,他微一頷首,無聲離開。

  阿織仰起頭,努力想要看清慕樵的樣子,她問:「四叔,您要走了嗎?」

  「是啊,看你一眼,見你好好的,四叔就放心了。這裡是仙家,總不好多打擾。」慕樵道,「仙尊願意收你,山上的人也待你好,四叔打心底為你高興。」

  他說著,笑了笑,朝阿織擺擺手:「回吧,四叔今後得空就來看你。」

  阿織仔細聽著他下山的腳步聲,一腳重一腳輕。

  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背著她,趕路趕得急,在林子裡狠狠摔過一跤。

  阿織追了兩步,「四叔,您的腳受傷了?」

  「沒事。」慕樵回身笑道,「一點小傷,山中的仙使已經為我上過靈藥了。」

  阿織在原地頓了片刻,用竹杖摸索著找到石階,一階一階地跟了下去。

  慕樵聽見她追來,不由地道:「不是說別送了麼,你眼睛不好,山路也不好走。」

  阿織安靜地聽他把話說完,等他轉身離開,她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慕樵有點心酸地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你這個孩子啊……」

  他便也不再勸了,他知道她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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