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八


  這時,一個穿著絳紅袍,戴著紫青襆頭的年輕男子越眾而出,譏誚道:「你們說我姐夫與食嬰獸合謀,還害死了薑瑕,可我聽起來,撒謊的倒像是你們。你們說徽石不起作用,無法傳音,姐夫方才試過了,徽石好端端的,是你們用不好罷了;你們說那食嬰獸是凶妖,且不論一隻魘修成凶妖可不可能,它若真是凶妖,憑你們幾個築基,只怕早已死於它的魘瘴下,怎麼可能活得下來?居然還稱是用一個石陣就困住了凶妖,有這等本事,為何不去仙盟,何苦在徽山做一個守山人?依我看,你們怕不是吸了那食嬰獸的魘氣,神思顛倒紛亂,跑出來胡亂咬人吧?」

  說話人姓楚,名喚楚恪行,是姜衍的內弟。

  中土大地三大玄門世家,指的就是楚家、奚家、白家。

  楚家的本家在山陰,楚恪行這一支住在離徽山不遠的嶽麓,屬於旁支。

  不過大樹底下好乘涼,單是姓楚,已足以讓他自覺高人一等了。

  徽石眼下可以用,定是因為薑衍暗中撤去了石中禁制,甯寧剛要辯解,薑簧看了一旁的薑昱珩一眼,「去洞中看看。」

  與其相爭下去,不如進洞一探究竟。

  姜昱珩立刻會意,與幾位長老一起進入山洞。

  半個時辰過後,幾人從洞中出來,眉眼俱是覆上一層凝重。

  「如何?」薑簧問。

  薑昱珩幾人不搭,廣袖一拂,被他們收入須彌戒的屍身便出現在地上。

  人屍一共九具,乾枯駭人,另外還有一具食嬰獸的屍骸,它的眉心被一劍穿過,靈台已碎,前胸處被火燒過,焦黑一大片,除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最可怖的是它的腹部有一道很長的血口子,大概是被人開膛破肚,腸子都流了出來。

  其中一個長老指著一具肋骨破碎的屍體道:「我們仔細辨了辨,這具是樓驍的屍身,其餘八人應當是被吸食靈力而死,只有樓驍,看他的傷勢,似乎是被食嬰獸的利爪當胸穿過。」

  楚恪行一聽這話冷笑出聲:「如何?幾位師妹,你們适才不是說食嬰獸與樓驍合謀害死同門麼?怎麼眼下看起來,他卻是被食嬰獸殺的?倒是這位師妹——」楚恪行說著,目光落到阿織身上,「以一己之力撐到最後,非但殺了一隻凶妖,還帶出來一隻無支祁,怎麼瞧怎麼可疑。這些守山人死得這樣詭異,指不定與凶妖脫不開干係。」

  甯甯素來膽小,可聽了這樣黑白顛倒的話,忍不住鼓起勇氣辯駁:「樓驍與虎謀皮,最後命喪虎口,不足為怪!」

  薑木晗也道:「不是三妹,我自進入山洞,一直跟著三妹,她也在保護我們。她一個人也許殺不了食嬰獸,但有這只無支祁相幫,也許,也許……」

  「這就奇怪了,木晗師妹,我記得你一直以來都與薑遇不對付,怎麼今日偏生幫著她說話?你瞧不上她,覺得她拔不出劍,為何進山以後,卻要尋求她的保護?你不覺得你前後行徑自相矛盾嗎?」姜衍門下一名弟子道,「還有這只無支祁,如果我沒看錯,這是大師伯好心收留的那只吧,如果說尋常的無支祁能與食嬰獸一戰,這我信,到底天生凶獸麼。這一隻的身上明明有縛妖索,如何能與大妖匹敵?對了,忘了問幾位師妹,無支祁身上的縛妖索呢?」

  薑衍淡淡道:「事實已擺在眼前,今次孟春試煉,徽山弟子死傷過半,蓋因無支祁凶性大發,掙脫縛妖索,它與薑遇合作,借著斬殺食嬰獸的契機殘害同門,手腕殘忍,罪大惡極!」

  楚恪行道:「我是個外人,徽山要怎麼處置門下弟子,我不便干涉,不過照我看,這只無支祁凶性難消,不如先處置了它,它能把一隻食嬰獸開膛破肚,待會兒若是醒來……」

  「把食嬰獸開膛破肚,是我做的。」

  楚恪行話未說完,阿織忽然打斷道。

  她實在沒什麼力氣了,強行抽劍斬殺食嬰獸,幾乎耗盡了她所有靈力。想著還有尚未做完的事,又強撐著從魘氣的迷障中醒來,把食嬰獸開了膛,再帶著無支祁離開,她已經疲憊不堪。

  适才她一直不說話,不過為了積蓄一點靈力。

  阿織伸出手,祭出一顆黑氣繚繞的珠子,珠子外圍以靈力下了禁制。

  薑衍一看這珠子,臉色就變了。

  泯用密語對奚琴說道:「屬下方才還在想,我們走前,何曾給那只魘破過膛?沒想到這個薑遇行事倒是周密,知道出了這樣的岔子,根本解釋不清,說不定還會被人誣陷,到底防了她那個三師叔一手。」

  人群中,已經有人訝異出聲:「魘珠?」

  食嬰獸靠吞食人的意念為生,意念在它們體內積蓄得久了,就會化為一顆妖珠,即魘珠,這是食嬰獸妖力的來源,裡頭存了萬千人的過往如今。食嬰獸死後,魘珠也會漸漸消散,好在阿織強撐著醒過來,從獸體內取出珠子,用靈力禁制把它護住。

  魘珠裡存放的意念或許散了些,不過,想要證明薑瑕究竟被誰人所害,足夠了。

  阿織道:「事實究竟如何,看一下這顆魘珠,不就知道了?」

  薑衍本是怔忪的,下一刻,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狠厲,伸手就要去奪魘珠。

  好在薑簧心中早有判斷,一道靈訣將薑衍推開。

  有了魘珠,其餘人再不好說什麼,只等薑簧定奪,阿織卻不罷手,她握著斷尺,朝薑衍走去,「你嫉妒我師父天資比你好,本事比你高。」

  「你覬覦家主之位,卻明白只要我師父在一天,老太君就不可能把這個位子傳給你。」

  「你知道我師父和食嬰獸素有積怨,兩年前,你和食嬰獸合謀,是你把我師父騙下山的。」

  「他和你一同長大,一同拜師學藝,慣來信你,直到死,都以為是自己大意,根本沒想到你會害他。」

  「你知道老太君必會查清楚大弟子的死因,今次試煉,是你叮囑樓驍把守山人一個一個害死,你把我們當作祭品,獻給食嬰獸,助它增長妖力,你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老太君與徽山。」

  阿織在薑衍面前頓住步子,「我說得可對?」

  姜衍盯著阿織,眼前明明是一個小他一輩的弟子,不知怎麼,面對她,他心中沒由來的生出一陣怯意。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阿織手中的斷尺上有血漬,食嬰獸的血。

  「你、你想做什麼?」薑衍惶然道。

  阿織道:「我的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食嬰獸殺了我師父,我便殺了它,你與食嬰獸密謀,所以——」

  她話音未落,手中的斷尺乍現寒光。

  薑衍心下一驚,急速朝後掠去,同時抽劍出鞘,抵住斷尺。

  沒想到他的靈劍與斷尺相撞,逕自崩碎,與之同時,阿織的斷尺也跌落在地,薑衍這才看清,阿織的斷尺之下,居然藏了一個琉璃一般的事物。

  在她這一式催動之下,那片琉璃忽然釋放出洶湧可怖的靈力,朝他的靈台襲去。

  熾白的光在半空中盛放,周圍有想要上前相幫的,俱是被這靈光逼退,還不待眾人看清發生了什麼,薑衍吐出一口血來,整個人摔落在地,竟是生死不知了。

  四周一片寂靜。

  直到阿織落在地上,人們才看清那枚浮在半空的琉璃。

  那是……溯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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