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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雲尾巴狼繼續道:「這床榻不大,除了我,至多能睡下一個姑娘。若你不睡在這兒,為了我的傷勢著想,只好另尋個丫鬟來睡。我與你,定是要成親的。可待會兒若來個丫鬟陪我睡一宿,難道我也要給她一個名分?」

  舒棠怔住。過了會兒,她彎下身,默默地把鞋脫了,掀開被衾,紅著臉道:「還、還是我陪吧……」

  雲沉雅方才喝的藥催睡,舒棠五天未有好眠。兩人皆困乏,躺在床上,竟一齊一覺睡過去。

  這一覺甚是香甜安心,等舒棠被雲沉雅一陣壓低的咳嗽聲驚醒,已是中夜時分了。

  熬好的藥用暖玉壺保溫著。舒棠連忙下床給雲沉雅倒了一碗藥。看他喝完,又去斟了盞清茶給他。

  雲尾巴狼將清茶喝了一半,又遞給舒棠。

  窗櫺有月影。月色投在清茶水裡,如碧波輕晃。

  舒棠將茶水喝了,又斟滿,放在床邊的小幾上。卻聽雲沉雅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說:「我從前總想,怎樣的日子,才是最好的。現如今想明白了,有個人,夜裡醒來,能與我分飲一盞清茶便好。」

  舒棠的手一顫,幾滴水從茶壺裡濺出來。

  身後有氣息漸近,一個手臂環住腰間。身後的氣息清新而溫暖,雲沉雅將頭埋在舒棠的脖頸與鎖骨間,低喃道:「你呢?怎樣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脖間的氣息微癢。舒棠回過頭,與他對面坐在床榻上。

  兩人離得極近,舒棠低低地說:「我……跟著雲官人。」

  吐氣如蘭,蘭香迎面撲來。雲沉雅一愣,目光落在她脖頸間,盈閃的一滴水珠。他忍不住輕歎一聲,慢慢靠近。

  舒棠一怔,連忙喊道:「雲官人,那個,其實我――」

  可這時,雲沉雅已然垂下頭,將那水珠吮入舌尖。

  舒棠頓時渾身一顫,雲沉雅也渾身一顫。

  還未等舒家小棠反應,雲尾巴狼忽地扯過一條被衾,將舒棠一裹,啞聲道:「我……對不起……」

  舒棠呆了一下,將籠在身上的被衾理了理,微紅著臉,壓低聲音道:「雲官人,你的傷還沒好……」

  雲沉雅一愣,勾起唇角,笑了起來。想起她今日白天一閃而過的異樣,往床上一躺,頭枕著手臂,問道:「你方才,想跟我說什麼?」

  舒棠也一愣。少時,她幫雲尾巴狼將被衾掖好,在他身旁躺下,道:「雲官人,阮鳳哥跟我說,我娘親是水嫿,是北國一個很不一般的人物,她的女兒,只能嫁給北地的人。可是雲官人是瑛朝人,所以……」

  雲沉雅聞言,沒有出聲。

  舒棠轉頭,看了他一眼,又回過頭,直愣愣地望著屋樑:「這樁事,我本來不想跟你說。可是我後來又想,無論我娘親是什麼身份,那也是以前的事了。我生在南俊,長在南俊,我……」

  「你娘親是水嫿,北地公主。」雲沉雅也望著屋樑,淡淡將話頭接過。

  「北地與大瑛,與南俊都有所不同。他們那裡,將皇帝王爺之女稱為郡主。而所謂的『公主』其實是另一個別稱。」

  「數百年前,北十二國都是遊牧部落。北方領土之上,只有一個大國,名為北國。後來十二部落逐步強大,不再聽任北國之主的話,反倒為擴大自己的勢力,互相爭戰廝殺。」

  「北國之主表面坐視不管,實際上,卻暗中派人分助各國,將十二部落的勢力保持在同一水平。如此一來,長久爭戰的接過便是全敗俱傷。這時候,北國之主才出面要一舉剷除這十二部落。」

  「十二部落自是不願家毀人亡,他們要求與北國之主做交涉。」

  「北國之主的條件是,要十二部落交出兵力,立聯兵之符。以北國帝王之女,北地公主的血做聯兵符之引。」

  「那時的北國之主雖是明君,但是後來繼位北主卻昏庸,無力震攝十二部落。」

  「於是,十二部落用重新起事,建立北十二國。只是聯兵符這一傳統與北地公主的血脈,卻倖免於難,代代相傳了下來。」

  「以至於後幾百年,神州之土上,古越國被滅,大瑛朝取而代之。古越國的皇室後代逃亡之時,在南俊又起紛爭,兵伐混戰,南土之上血流漂杵。」

  「南地的人在水深火熱之中,為求安寧,只好效仿北國的辦法。請北地公主賜血,立南聯兵符,力求集合兵力,建立盟約,天下太平。」

  「所以,所謂北地公主,並非是真正的公主,而是守護聯兵符活血的人。她世代只能嫁北國十二國皇室之人,若然有後,男嬰即刻處死,女嬰則承襲延續聯兵符的使命。而你的親娘,便是這樣一位北地公主。」

  雲沉雅說著,偏過頭,看向舒棠:「只是不知因何緣故,她竟逃離北地,來到南俊市井間誕下了你。」

  ▼第71章

  ――「所以,所謂北地公主,並非真正的公主,而是守護聯兵符活血的人。」

  ――「她世代只能嫁給北十二國的皇室之人。若然有後,生女則承襲延續聯兵符的使命。」

  ――「你的娘親,便是這樣一位北地公主。只不知因何緣故,她竟逃離北地,來到南俊市井間,誕下了你。」

  屋內很靜,月影黯白。舒棠的心突突地跳著,腦海裡回蕩著雲沉雅說的話。

  良久,她慢慢地伸出手,牽了雲沉雅兩根指頭,喚道:「雲官人。」

  好半晌,那頭才傳來一聲清清淡淡的「嗯」。

  舒棠心中一沉,又喚了聲「雲官人」。

  那頭回的仍是一句「嗯」。

  舒棠默了默,轉頭看了雲沉雅一眼。他的臉沒再一片陰影裡,瞧不清是什麼神色。舒棠低聲道:「雲官人,原來我的娘親,是這樣一個人啊。」

  雲沉雅心中沉浮,萬千思緒到了嘴邊,卻只問一句:「你日後如何打算?」

  舒棠愣了愣,片刻卻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可即使我娘親是這樣的人,我又能怎樣呢?我不是什麼公主,也不明白聯兵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是市井間長大的一個尋常姑娘。若是去了、若是去了皇室,哪怕只當個小丫鬟,也只會給皇室丟人。」

  頓了一下,舒棠抿抿唇,又小心翼翼地說:「我這輩子,一直想過平淡踏實的日子,最最出格的一樁心願,就是……想陪著雲官人。」

  說到此,舒棠忽地又像給自己打氣似的,兀自點點頭,堅定道:「嗯,北地皇室不幹我的事,我就留在南俊,做個尋常姑娘,陪雲官人好好過日子。」

  牽著的手指驀地動了一下。片刻,那頭卻傳來一聲輕笑。雲沉雅反手將舒棠的手握緊,十指相扣,是不離不棄。

  如果舒棠這時偏過頭,便能瞧見他微微上揚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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