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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其實這樁事,雲尾巴狼老早便有猜疑。此刻,他將事情的蹊蹺之處連起來一想,再思及方才白貴的神色,心底已全然明白過來。

  「他是,他怎麼不是?」雲沉雅將摺扇在手心一敲,勾唇笑道,「小棠,你去雲府等我片刻,我現下有事,去去就來。」

  棠酒軒對面,有個小胡同,連著臨江、上江兩條大街。因這胡同狹小憋悶,到了夏日,一般人不走這處。白貴見雲尾巴狼在鋪子裡會舒兔子,趁著有空,連忙溜來這處。

  小胡同裡,早有一青衫人等在此處。

  白貴上前兩步,拱了拱手,喚道:「二公子。」

  景楓點頭道:「白老先生,勞煩您了。」

  白貴歎氣道:「二公子,老奴真不明白,您約老奴出來,好歹也約個遠些的地方。這處離棠酒軒也就隔條街,大公子他沒事就愛四處轉悠,若是被他瞧見……唉,大公子折騰人的手段,二公子您是知道的。」

  景楓道:「險中求安,大哥心眼太多,我只能劍走偏鋒。」

  白貴搖頭道:「你大搖大擺來南俊,能瞞過他這麼些日子,也算忒有本事了。」頓了頓,又道,「可你何苦要瞞著他呢,不如試試親自與他說?」

  景楓道:「不行,這樁事……他不會輕易答應,我若不捏個砝碼在手,只怕會功虧一簣。」

  「不與我說說,你怎知道會功虧一簣?」忽然間,巷子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雲沉雅今日也著青衫,手持十二骨摺扇,笑得閒適:「楓兒,好久不見。」

  ▼第58章

  正午時分,陽光歇在牆頭,牆根沒在陰影中,微濕。景楓眯了眯眼,望向來者。那人還是這副模樣,流俗閒散的表情,笑起來風華絕代。

  英景軒是天生的王者。沒有人能與他相爭。

  景楓默了一默,喚了聲:「大哥。」

  雲尾巴狼挑眉看他一眼,撫了撫摺扇的扇面,轉而又望向白貴。

  「白老先生,你好像――欠我一個解釋?」

  白貴嚇得渾身一哆嗦,欲就地跪下。景楓見狀,不由蹙起眉,上前兩步道:「大哥,不關白大人的事。」

  雲沉雅的目光掠過他二人,將摺扇收起,淡淡道:「回雲府再說。」

  雲府後院偏廳,司空幸等三人立在一旁。雲沉雅聽景楓說完,手指在三足幾上敲了敲,平靜道:「不行。」

  景楓先是一愣,垂下眸子,亦是靜靜回了句:「我心意已決。」

  雲沉雅看他一眼,卻沒將方才的話題接下去,他思索片刻,對白貴說:「打點一間屋子出來,給楓兒住。」

  景楓一怔,抬頭看向雲沉雅。

  雲沉雅道:「聯兵符一事未了,南俊京華是個是非之地。你這次前來,我只當你是散心。方才言及之事,日後不必再想。」語罷,他起身,從景楓身旁走過,又停住腳步,「也不必想盡辦法找我的軟肋,這樁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

  白貴等三人屏息凝神,看著雲沉雅拂袖離去。自打初春來了南俊,他們還是頭一回見雲尾巴狼如此動怒。

  景楓喉間動了動,在雲沉雅推開軒門時,一字一句地說:「既然大哥不同意,這一趟,只當我沒來過。但是小遇的仇,北荒萬千將士的仇,我無論如何都要報。」

  雲沉雅身形頓住。片刻,他回過身。日暉傾灑在他周遭,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有說不出的冷冽:「你別忘了,你的髮妻柳遇,就是因你而死,若要報仇,你怎不先自行了斷?」

  語氣雖輕,可字字如利刃,紮入景楓心間。景楓臉色一白,不由退了一步。

  雲沉雅淡笑一聲,平靜道:「柳遇去世,你連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又遑論報仇?」

  景楓斂著眸,垂在身側的手,漸漸握緊成拳,複又鬆開。過得半晌,他低聲道:「大哥,北荒之戰,確實是我的錯。我不該……孤注一擲與窩闊軍相抗爭。當時,小遇也勸過我耐下性子等援軍。我若聽了她的話,萬千將士,還有小遇,就不會因此喪生!」說到這裡,景楓忽地抬頭,「大哥,若有一天,你因一己之私而背負萬千人的性命,背負你心中最珍貴的人的性命時,又會如何想?!」

  偏門外,有風聲襲來,揚起雲沉雅的衣衫。他冷笑起來:「所以,你將身後事託付給我,要一人暗闖北荒窩闊駐軍?所以,你明知這樣做並不理智,還向我討十名影衛追隨於你?到那時,你若喪命,大不了去九泉之下陪著柳遇,另外十個人呢?」

  景楓的眸子裡,似有何物明滅不定,最終卻歸於一片死灰。

  司空幸見狀,心覺不忍,不由勸道:「二公子,其實事情並非……」

  「司空!」忽然間,雲沉雅沉聲一呼。

  司空幸一怔,轉而望向雲沉雅,只見方才的笑意漸漸從他的嘴角淡去了。明明是盛夏的天氣,可偏廳裡,卻猶如寒冬一般冰冷壓抑。

  四周很安靜,景楓抬眸,忽見偏廳外,花圃中,有一棵綠柳迎風搖曳。他心中漸沉,恍然憶起他們的初相遇。那個姑娘立在垂柳下,一臉好奇地看著他,對他說:「我沒有名字,從前的事我忘了,你就喚我柳遇吧。」

  柳遇,柳下相遇。

  其實景楓明白,雲沉雅說得並沒有錯。他不僅衝動,時隔年餘,他也無法從往事的陰影中走出來。可是,有些事說來容易,真正去承擔,卻有千鈞之重。

  景楓沉了口氣,道:「大哥,我……」

  「住哪裡?」雲沉雅忽地問。摺扇敲了敲掌心,他又說,「我隨你去看看。」

  景楓愣了愣。片刻,他垂下眸子,走出了偏廳,一邊道:「大哥要來便來吧,事已至此,我過兩日便走了。」

  雲沉雅看他一眼,拂了拂袖,也逕自離開。

  白貴三人面面相覷,正要跟上去,忽見雲沉雅頓住腳步,微側過臉,投來一道凌厲的目光。白貴只好作罷。

  司空幸將方才之事在心頭過了一遭,轉身拱手道:「白老先生,在下有一事不解,何以大公子不告訴二公子沈眉小姐就是柳遇,而兩年前的北荒之戰,也並非全是他的錯?」

  白貴白他一眼:「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想了想,又憂心道,「二公子是個倔脾氣,大公子今天又動了怒,兩人這番,少不得要動一回手。」

  司空幸聞言,亦擔憂地蹙起眉來。

  這時,司徒雪忽然遲疑地說:「司空,白老先生,我記得,小棠姑娘好像好等在前面廳堂裡?」

  此話出,司空與白貴互看一眼,白貴猛拍一把腦門,「對啊,不是還有個舒家的小棠棠嘛!」

  雲沉雅與景楓剛走出棠酒軒,便聽街頭一陣叮鈴聲。舒棠笑得燦然,從騾子車上跳下,道:「穆公子,原來你真是雲官人的兄弟。」

  景楓一愣,垂下眸,沒有答話。

  雲沉雅看他一眼,對舒棠說:「怎麼等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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