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六四


  其實茶葉盛產於神州大瑛,若然要切斷梁家生意最大的源頭,只需搬出他英景軒大皇子的身份即可。但這等法子太費事,且又要動用多方人脈,不到關頭,不便使用。

  白貴一時沒了主意,不禁問道:「那大公子的意思是……」

  雲沉雅皺起眉來,想了片刻,道:「兵行險招,你去查南俊近內,稍有實力的茶葉商戶。尋一家相對可靠地合作。」

  白貴一愣。本來商家合作是極其尋常的事,可是因他們的根本目的,並非經商,而是弄權,多一方勢力參與,便是多一分危險。

  可成大事者,在許多時候,也是迎難而上,知險不退的。

  正說著話,院子的另一端,卻見一個小廝抱著一壇酒而來。酒罈子上沒寫「棠」字,可雲沉雅一眼便認出那是舒家客棧的老酒罎子。他叫住小廝,招了招手。

  小廝跑過來,見雲尾巴狼的目光落在罎子上,即刻會意道:「上回舒棠掌櫃送酒來,差人附送了三小壇果酒。因舒掌櫃喜用這樣的小酒罈,小的將酒水勻到大罎子裡,本說要將這酒罈送回去。誰知又送漏了一個,正巧白掌櫃結了賬目差小的給舒家客棧送去,小的就拿了這酒罈子一併去了。」

  其實這小廝一番話說下來,雲沉雅也就抓了一個重點。他愣了愣,問說:「你要去……棠花巷子的舒家客棧?」

  小廝點點頭。

  雲沉雅有些怔然,眯起眼睛看天穹,白雲浮浮冉冉。

  自打再來南俊,他一直未曾去過棠花巷子。不知那老舊的,生意蕭條的,散發著淡淡酒香的客棧,如今又成了怎樣一番模樣。不知從前跟著他身後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萵筍白菜,在跟了舒棠兩年之後,會不會變得老實善良一些。

  那天她問他心裡是不是也記掛著一個人。

  他說有一個。

  他一直記掛著她。

  雲沉雅轉而又一本正經地看向小廝,理了理袖口,將那酒罈子接過來拋兩拋,說:「你不必去了,我去送。」

  院子裡的幾株海棠開得花姿瀟灑,粉白相間。舒棠蹲在樹下,正在給兩隻洗乾淨了的獒犬擦水。萵筍白菜長大了許多,一臉服帖地懶在舒棠腳邊,時不時地叫喚一連聲。

  可忽然一下子,兩隻獒犬皆是一怔,仿佛從不遠處,傳來了它們久違了的,有些思念的氣息。

  一身水還沒幹,萵筍白菜抖抖毛,吠了兩聲便撒丫子往客棧外跑。

  春日當真靜好,巷子裡也深寂。雲尾巴狼竄到巷口,悠哉樂哉地走。可在離舒家客棧還有幾步路時,他忽地頓住了腳步。

  巷子還是老樣子,客棧還是老樣子,那堵石牆添了點青苔,舊時光片片剝落。

  有點情怯,有點躑躅。

  雲尾巴狼正猶疑,卻聽客棧裡一陣響動。伴著一陣暌違已久的犬吠,兩隻長大許多的身影,風馳電掣般就往他的懷裡飛撲而來。

  ▼第47章

  見兩隻獒犬撲來,雲尾巴狼朝一旁挪動幾步。萵筍白菜撲了個空,正預備著再接再厲,誰想上頭掃來一道清淡目光。

  雲沉雅看了它們兩眼,勾唇一笑。萵筍白菜即刻退了幾步,戒備地將他望著。

  舒棠從客棧裡追出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和諧光景――雲尾巴狼單手托著酒罈立在客棧外,萵筍白菜於不遠處,猶如乖乖兔一般溫順地蜷著。

  舒棠見了雲沉雅,不由詫然。她往前走了幾步,似是沒敢相信:「雲、雲公子?雲公子怎的來了?」

  她今日穿著粗布衣裳,這副模樣,就像從前那個小傻妞。

  雲沉雅一愣神,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閑著無事,便將結好的賬目送來,你也好對一對。」說著,他又道:「上次你送來了三壇果酒,這小罎子不易買到,下人將酒水運出來,我便順道給你捎來。」

  舒棠聽他說罷,忙不迭接了小酒罈。尋了一處將罎子安放好,舒棠便將雲沉雅請進客棧。

  穿過小廊子,舒家客棧的後院還跟往常一樣。唯一的不同,便是多了幾株海棠花樹。

  午後的風拂過葡萄架,團團綠藤,翠色逼人。雲尾巴狼在葡萄架下的石桌坐了,看著舒棠對賬目。她本是聰穎,做事又專心,算珠撥的噠噠響,一副熟稔的模樣。

  雲沉雅看久了,便不由勾起唇角。淺淡溫和的笑意掛在臉上,他覺得這些年來,她像是變了,又像是沒變,幸而一直都在他心底。

  兩隻獒犬在後院打著圈,這會兒,又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們從前的主子。

  舒棠對好賬目,抬頭對雲沉雅一笑,說:「雲公子做得賬目都是對的。」

  說是雲沉雅做得賬目,也就是個泛指。可笑靨如花,一時亂了他的心神,雲沉雅怔了怔,愣然道:「不……不是我做的賬目。」

  此話出,他便覺察出不對勁。雲沉雅尷尬地咳了兩聲,又將語鋒一轉,說:「小棠姑娘好些日子沒來棠酒軒做客了。」

  但是,她又為什麼要來呢?她是小掌櫃,下頭雇了小廝跑路。再者說,棠酒軒她統共就去了那麼一回,若非順道,她尋常也是不去的。

  一時之間,雲沉雅不禁覺得窘迫,像是說什麼都不對。

  誰知舒棠聽他這麼一提,也面露赧色。她垂下頭,咽了兩口唾沫,道:「因、因上次我將雲公子認錯了,以為雲公子生氣,此後我、我便沒親自送酒……」

  雲沉雅一愣,又不知該說什麼了。一向伶牙俐齒的他變得笨拙起來,片刻隻道:「這樣啊……」

  舒棠重重點了下頭,抿著唇,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春深似海,花開如錦。方才萵筍白菜那般興奮地跑出去,她還以為是他回來,那麼開心。

  可惜……不是。

  因他說他不是。即便他真的和她的雲官人很像。

  舒棠也不知是該相信他,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直覺。有時候她總會將這個雲曄認錯,如同那日他在臨江客棧不顧一切地牽著她走,如同今日他坐在葡萄藤下,沉靜地看她撥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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