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六〇


  可其實呢,這兩年來,也有人這般問過她。阮鳳問過,舒三易也問過。可連舒棠自己也尋不到答案。而其實呢,她已經許久不曾提及他了,只是眼前的這個雲公子,有時候與她的雲官人很像,搖扇的樣子,說話的神色,以及……他方才不顧一切要帶她走,就像兩年前的初秋,他說要娶她,帶她離開紫薇堂,在萬千的斥責與質問中,選擇相信她。

  舒棠想到此,不由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囁嚅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因為……因為那個雲官人,一直對我很好……」

  雲沉雅猛地抬起頭來,定定地將她望著。

  還是那個小傻妞啊。他想。雖然兩年過去,她變漂亮了許多,變能幹了許多,可性情依然老實,老實得有點偏執。於是這一瞬,他明白自己是喜歡她的。也明白了自己為何喜歡她。

  大抵在波雲詭譎的朝堂上,在深寂莫測的深宮裡,在他算計複又算計的二十多年生涯中,唯有這麼一個小傻妞,如此單純而堅韌地活著,在看似局促甚至笨拙的表像下,她不矯飾的恣意與唯心,是他一直的可望而不可及。

  雲沉雅的喉間哽咽著,然後他不知不覺地便說:「我、我一直很努力地去承擔,一直。但是到頭來,我還是很對不起一個人,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記掛她很久了……」

  南方的屋簷,翹腳處都塑花鳥魚獸。陽光打照過來,映在巷弄裡的石牆上,模糊得像一簇又一簇竭力綻放的春花。穿堂風過,花團隱隱搖晃。

  舒棠也有點恍惚,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似是明白地笑起來,說:「原來雲公子也有記掛的人。」

  雲沉雅發怔地看著她。不知怎地,臉頰微微一紅,便道:「嗯,有一個。」

  舒棠又問:「對了,今天雲公子怎麼會在渚雲閣?」

  雲沉雅又是一愣,連藉口也拙劣起來:「我……不大會照料兔子,便去臨江客棧尋你,剛到那裡,卻見梁佑帶著一群人上樓。我不大放心,便上樓去偏間瞧一瞧,於是便撞見了。」

  舒棠牽著騾子車從雲府裡出來時,抬手在眉骨搭了個棚。她看了看天,神色便不由沮喪下來。

  時辰耽擱了,天不久就黃昏,兔子去水邊吃草怕是不行了。

  雲沉雅送舒棠至門口,看著她駕著小騾子車還沒跑幾步,便見前方有轆轆車馬,興師動眾而來。

  ▼第44章

  來者是梁佑,左手腕剛剛包紮好掛了脖,便招呼了幾十個家丁將雲府圍住。人群後又停一輛寶頂馬車,車上跳下一人,卻是胡通。

  時隔兩年,鬥轉星移,如今的胡通亦今非昔比。卻說當年南俊王廢了三大家族的勢力,但方家失勢,那麼大塊家業仍在。因胡通的爹與方家有親緣,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借著方家家底往上爬,撈了個三品官的閒職做。故而胡通也從小惡霸,混成了大少爺。

  胡少爺嘴裡叼著一根山參,一搖一擺地晃過來。得到了舒棠面前,他上下將她與雲沉雅打量一番,「哧」得一聲便笑起來:「我說是誰呢?可不就是兩年前跟姓雲的訂親的舒家閨女兒舒小棠嘛?怎麼,耐不住寂寞了,又找了個膽肥的替你出頭?」

  胡通的秉性,舒棠清楚得很,同他講道理,猶如對牛彈琴。舒家小棠並不搭理他,轉而將目光落到梁佑的左手腕。白紗布上滲著血跡,舒棠一丁點兒也不覺同情。她複又抬頭將梁佑望著,問道:「那你要怎麼辦?」

  其實梁佑這等跋扈子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莫說廢他一隻左手,便是將兩手都廢了,也不見得會影響他的生活。可偏偏,小人最會生事。

  梁佑餘光裡覷了雲沉雅一眼,冷笑一聲,道:「好說,廢了他一雙手,你梁爺我便既往不咎。」

  舒棠一聽這話就急了,還沒答話,身旁的雲沉雅也笑了一聲。揚開摺扇搖了搖,雲尾巴狼道:「你來廢啊。」

  話方出,梁佑便對周圍家丁使了個眼色。十數人團團圍上來,但因他們方才見識過雲沉雅的本事,一時間皆不敢動作。這時,司空等人聽到動靜,也出了府來,看到這形勢,自是明白了內裡因由。

  梁湖二人以為自己人多勢大,饒是對方多出幾人,胡通亦呵斥道:「還愣著做什麼?!」

  不等對方出手,司空幸已然眼疾手快地迎上去,與對方十數名打手纏鬥在一處。

  其實,憑司空幸的本事,哪怕對付幾十上百個三腳貓功夫的家丁,也不是片刻之間的事。但因此廂他易了容,不便暴露身份,只好拿出不到三層的功夫,將那群家丁困住。

  騾子車停在道旁,兔籠子放在車上,兩隻小騾子不聞世事,即便眼前亂作一團,它們也自顧自地尋石板縫裡的青草吃。舒棠立在騾子一邊,臉上全然一副緊張神色,她看著迎鬥的司空幸,不由便對雲沉雅道:「雲公子,對、對不住,這事兒害你卷了進來。」

  雲尾巴狼看了她一眼,忽地又一笑。他沖白貴招招手,白老先生頃刻顛顛地跑過來。

  雲沉雅道:「看好小棠姑娘。」

  說著,他便回過身來,看了梁佑胡通各一眼,似笑非笑道:「不是要廢我手嗎?怎麼還不上?」

  除卻與司空幸纏鬥的,這邊餘下的家丁不足二十人,聽了此言,俱是面面相覷。

  突然間但聞鏗鏘一聲,刃光閃閃。雲沉雅手中扇子隨意一旋,十二扇骨處,便露出寸長的利刃。雲尾巴狼握著扇子,一臉無所謂,可他往前走一步,周圍的家丁,便逕自後退一步。

  胡通是個膽肥的,看了這廂情狀,心知倘若不使詐,恐會敗得慘烈。他靈機一動,朝舒棠那頭望了兩眼,便想出一個轍。

  頃刻只聞胡通厲聲道:「白花銀子養你們了嗎?!將他給我圍起來!」

  周圍家丁聽了這話,狠狠一咬牙,皆從各個方向攻向雲沉雅。然而就在此刻,胡通卻從腰間拔出一匕首,朝舒棠與白貴的方向刺去。

  胡通有多少斤兩,雲沉雅清楚得很。即便手有利器,他也敵不過白貴三招。更何況,不遠處還有司徒雪。雖則此刻司徒雪要掩飾身份出不得手,但她若逼急了,要廢掉胡通不過瞬間之事。

  誰成想,就在白貴攜著舒棠退出老遠的同時,胡通忽地腳步一轉,騰身便刺向騾子車上的兔籠子。白貴此刻卻無暇顧及了。舒棠心跳忽地一頓,她驚駭地瞪大眼,還未叫喊出聲,只見春陽下,忽有青衫隱隱。伴隨著一聲粗啞的叫喚,下一刻,鮮血四濺。

  雲沉雅雖先胡通一步護住兔籠子,然則要防他呃匕首,已是來不及了。左手抱起兔籠子的同時,右臂便拉開一道口子。雲沉雅眉間一蹙,摺扇在手裡一轉一旋,回身在胡通的胸口處狠劈出一道血痕。

  胡通吃痛,叫喚一聲便倒地不起。而另兩邊,因司空幸與司徒雪未瞧清狀況,只當是雲沉雅受了重傷。情急之下,兩人一人以最快速解決了周圍的打手趕過來,一人飛身掠到雲沉雅跟前,飛刃如雨,即刻便擊敗一干家丁。

  只是,他們沒有瞧見,不遠處有人於馬上看到這一幕後,隨即愣了。

  阮鳳是得知梁佑之事,趕來尋舒棠的。然他方至街口,卻見雲沉雅等三人精湛的武藝。撇開雲尾巴狼不說,司空司徒的武功,足以比過南俊禁宮的護衛。

  阮鳳怔了怔,再看雲沉雅一眼,心底隨即生出一個揣測。

  胡通從地上爬起,見周遭人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頓時面露驚惶之色。須臾,他正預備著招呼人再上,脖間忽地一涼,一疼。

  雲尾巴狼持扇抵住他脖頸之間,扯出一道半深不淺的口子。有溫熱的液體流下,胡通心裡駭然,正要罵出聲出來,不想雲沉雅卻道:「你儘管再嚷一聲試試,再動一下,我割的就不只是你脖子這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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