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二


  舒棠一聽這問,覺得自己有戲,激動之餘難免有些結巴:「紅、紅妞。」

  頓了頓,她忽又踮起腳,拿著手裡花枝插入墨衣小童的髮髻,再接再厲道:「小相公,要不你、要不你給我做媳婦兒吧?」語罷,她「吧唧」一聲,在小童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墨衣小童眼睛眨了眨,目色流轉萬千。

  身後的青衣小童看到這廂光景,卻「哧」得笑起來。

  舒棠以為自家「媳婦兒」害羞,便樂顛樂顛跑去牽了他的手,一邊問說:「小相公,你願意跟我回家暖被窩嗎?」

  言訖,她也不等墨衣小童答話,逕自拉著他要走。誰料方轉過身,舒棠卻見宮女太監跪了一地,逕自哆嗦。

  舒棠呆了。

  正此時,瓊花苑又繞出三人,看到兩個小童,連連過來跪拜,喚墨衣小童大皇子,青衣小童二皇子。

  聽了這稱呼,舒棠腦中嗡得一現。她磕絆地退了兩步,瞪大眼問:「你你你是大皇子?那個英英英什麼來著軒?」

  墨衣小童目色流轉地看著她,抿唇一笑:「英景軒。」

  舒棠傻了眼,登時一蹦三尺高,指著英景軒大呼一句:「小色胚!」便將手中花籃一拋,兔子一樣飛奔著遛了。

  一干宮人傻了眼,唯有二皇子幸災樂禍。

  好半晌,大夥兒才反應過來,皆從地上爬起來,說要把方才那只兔崽子給捉回來。不想這會兒,卻是九歲的大皇子擺了擺手,有模有樣道:「算了,一個小傻妞。」

  宮人愣愣地點頭,卻又見英景軒高深莫測地摸了摸臉蛋,舌頭舔唇,勾出一笑:「小色胚?小相公?」

  卻說舒家紅妞一路驚惶飛奔回家,連做宮女的酬勞也沒領。

  舒三易見女兒這般模樣,便湊上去問出了何事。舒棠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這才一五一十地將事情說了。

  倒不知是否是良心發現,小小舒棠說過之後,竟覺出一絲懊悔。

  大皇子縱然是個色胚,可卻是自己調戲他在先,且還當著一干宮人的面,與他私定終身,最後無情地將他拋卻。

  六歲舒棠對情愛的認知,僅限於市井街頭說書人講的故事,以為花前月下就直接跟洞房花燭掛鉤。她長籲短歎,十分懊惱,深覺自己幹了一樁始亂終棄的勾當。

  當夜,同樣懊惱的還有一人,便是舒家老先生舒三易。

  舒三易原是個落第秀才,做了算命先生後,卜卦全憑著一張嘴胡說八道。舒棠這廂進宮,他以為有十兩紋銀可領,便沒再出去擺攤子。現如今,家裡的積蓄已用光,揭不開鍋了。

  這一夜,父女二人你歎一聲,我歎一聲,愣直著兩雙眼,一直坐到東方發白。

  天明一絲兒亮光,點亮舒三易的靈感。他狠拍一把大腿,亟亟鋪紙碾磨,提筆道:「閨女兒來,把你今夜與大皇子這場曼妙的邂逅,再細細跟爹道來。」。

  一月後,南俊國坊間出現一本筆記小說,名曰《公子絕色立花間》,題目旁附一行小字「我與大皇子秘不可喧一二事」。

  這本筆記小說,一半紀實,一半杜撰,香豔又含蓄,旖旎又細水長流。講述的是瑛朝大皇子英景軒年少來南俊國與一個小美人邂逅,兩人一見生怨,二見生惑,三見生愛,至此相知相許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愛情故事。。

  此書一出,因其文風流氓得很含蓄,騷動得很天真,立即兜售一空。無論是壯丁鐵漢,還是老幼婦孺,紛紛趨之若鶩。

  說起來,此書的執筆人不是他人,正是舒家老先生舒三易。

  舒三易這廂雖生財有道,但他也曉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得了一筆銀子,他便在京華城以西的棠花巷子開了一家客棧,順道賣老酒。幾年後,客棧多請了幾個夥計,小日子也過得殷實了。

  然而,滿則溢,盈則虧。凡事好到了盡頭,便會起波折。

  舒家父女一路順風順水地過了十一年。這年,舒棠終於到了十七歲,正是出嫁的好時光。

  彼時正值春深,南俊國都京華城,出現了一位公子。

  公子有絕色,名喚雲沉雅,打頭一遭在大街上露面,便把京華城第一俏公子阮鳳的名號擠了下去。

  舒三易有一回上街,瞧見雲沉雅,也是看傻了眼。

  他回家對舒棠這麼說:這雲沉雅的模樣,第一俏公子阮鳳根本與他比不得,他比當年京華城第一美人水瑟還要好看五分。偏生眉宇生得半點不娘氣,嘿,那叫一個玉樹臨風驚若天人。

  美人如風景,聽起來不過尓爾。

  舒棠將這話當做耳旁風,一門心思想尋個踏實的婆家,憨厚的夫家。

  豈不知,這雲沉雅,身家不太清白,為人表裡不一,揣著滿肚子壞水兒,打那遙遠的大瑛朝款款而來。

  可也許是緣分,也許是人為,偏偏不巧,舒棠便趕上了在這個當口,與那雲沉雅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第02章

  後來,舒棠回憶起自己與雲沉雅的一段情,倒還比較淡定。

  她時而認為自己是陰溝裡翻了船,大多數時候,她認為自己是一根雞毛上了天,雲沉雅是朵美妙鮮花,自己是塊牛糞。

  舒老先生的脾氣比較毛躁,對這樁姻親的總結,只有簡明利落四個字:你他娘的。

  舒棠十七歲這年春。

  竹外桃花三兩枝,舒家有女初長成。

  舒老先生年輕時貌相堂堂,可生出個閨女兒,竟美貌得不像自己親生。

  但卻說,三分長相,七分打扮。舒棠自小穿慣了粗布衣裙,又不戴環釵,不施粉黛,京華城裡美人兒排到一百號,也數不到她舒家紅妞的名兒。

  雖有芙蓉面,卻無妖嬈氣。舒棠除了小時候,不為人知地將瑛朝大皇子調戲了一把,她這十年來都活得中規中矩。到了出嫁的年紀,她跟她爹說:「我估摸著我得尋個憨厚的漢子,賣肉殺豬的也行,反正老實巴交地過日子最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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