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七七


  他低声道:「矫揉造作,居心不良,才智中庸。早有部下报了,在兜率岛他刻意放走葛伊春,用心恶劣至极。此人口口声声说忠于少爷,实则口蜜腹剑,少爷不该留他。」

  晏于非淡淡笑道:「本想留着当个笑话放在身边,可惜留不住了。他既有心向外,便交给殷三叔处置吧。」

  伊春这两日被「安置」在后院客房——或者说软禁在牢房里比较合适。

  门窗都钉着拇指粗的铁条,中间的缝隙大约能让小猫小狗艰难地进出,她这么大个人是不用指望了。

  每天有四到六个人守在屋前,她插上翅膀也逃不掉。

  好在客房很舒适,一日三餐也花样繁多,伊春索性过起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生活,偶尔送来的饭菜是她不喜欢吃的,还很拽地要求更换。

  反正烦恼也没什么用,舒隽说过,烦心事太多会掉头发,老了便要秃顶,为了不秃顶,做人还是逍遥快活点好,要随时随地取悦自己。

  虽说他为人古里古怪的,但这句话甚有深意,伊春颇为赞同。

  这日送来的菜很合伊春胃口,她破例吃了三大碗饭,摸着滚圆滚圆的肚皮上床打哈欠,听见外面那些黑衣人惊叹:「她比猪都能吃!再养着她,少爷不被烦死也要被她吃穷。」

  另一个人说:「少爷还吩咐不能亏待她,她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做些。」

  话没说完伊春就提高嗓子叫道:「我喜欢红烧鸡,明天多做点。」

  外面顿时没了声响。

  伊春翻身抱着枕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很疼。伊春一下睁开眼睛,只觉天暗了下来,有人趴在窗户外,朝她身上砸小石子。

  「葛伊春!你是猪?快醒醒!」那人压低嗓子气急败坏地叫她。

  她一骨碌从床上跳下冲过去,却见墨云卿神色焦急地看着她,一面还回头四处张望,像是怕突然有人经过一样。

  「你……」伊春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

  墨云卿低声道:「趁着他们换班,你快走!我弄到了钥匙。」

  伊春又是一阵意外:「你把我放走?你现在……不是为他做事吗?」

  他紧张地用钥匙开铁窗的锁,奈何铁锁多年不用,上面布满红锈,钥匙一时还插不进去,急得他浑身是汗。

  「我起初是想做些大事让爹刮目相看,他心里从来只有你们俩,我分明是他的独子,他却并不看重我。」墨云卿一面努力开锁一面说,「下山后遇到晏于非,他有意与我结识,赞助减兰山庄,我自然不会拒绝。直到爹双腿被他们打断,我才明白,是晏门想吞并减兰山庄的势力。爹成了那个样子,我也只好假意顺从。」

  「咔」的一声,铁窗终于被打开了,伊春纵身跃出窗外,只听他声音凄凉,又道:「爹说做人要争口气,可他被晏于非杀了,我若是也死了,文静和孩子怎么办?」

  他解下腰上的佩剑递给伊春:「剑你拿着,若是能顺利逃出去,便替我把文静和孩子救出来,替我……好好照顾他们,拜托!」

  伊春心中也不知什么滋味,只得默然点头。

  墨云卿低声道:「替我告诉文静,没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是我负了她。伊春,杨慎虽然死了,可你要活下去,斩春剑就拜托你了,那是减兰山庄最后一点希望,至少证明我们这些人真正在世上存在过。」

  话说到这里,伤感起来。

  伊春咬了咬嘴唇:「你把我放走,晏于非不会放过你吧?」

  他摇头:「我在他们面前插科打诨,谁都看不起我,知道我没那个胆子,你只管离开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却听院中暗处一人沉声道:「哦?只怕未必吧,墨公子。」

  墨云卿浑身都僵住了,眼怔怔望着殷三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原本去换班的那些黑衣部下。

  「你胆子大得很,我如今是知道了。」殷三叔冷笑。

  伊春不等他说完,拔剑闪电般冲过去,先刺倒那些一拥而上的黑衣人,急道:「你愣什么?快逃啊!」

  墨云卿动了一下,他为了降低晏门对自己的警惕心,一年多来一直沉迷酒色,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刚跑到院门口便被殷三叔拦下。

  伊春只得放弃与黑衣人缠斗,转身狂奔而来。

  一剑寒光,刺向殷三叔的眉间。他侧身让过,与伊春拆了几招,赞一声:「好剑法!进步了许多!」

  伊春皱眉不语,手上的剑挥得越来越快,身影在月色下犹如鬼魅一般,轻而且狠。

  光论招式和速度,殷三叔竟有些自愧不如,谁能想到一年的时间能让小女娃进步如此神速,现在还能将她轻松擒拿,再过两年等她大些,只怕便困难了。

  他见墨云卿要趁机逃跑,当即扯下袖子包在手上,「噗」的一声,伊春的剑竟被他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他另一只手拍向墨云卿胸口,若拍实了,墨云卿只怕当即便要胸骨碎裂而死。

  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伊春当机立断放弃了铁剑,袖中弹出匕首,划向他面门。

  殷三叔左耳感到一阵冰凉,紧跟着便是剧痛——那丫头的匕首居然将他半个左耳削去了。

  他心中不由得暴怒,抬手想把她撕个粉碎,奈何晏于非的吩咐犹在耳旁,只得强行忍耐,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

  伊春叫了一声「师兄」,将墨云卿一把捞起,拔腿便跑。

  一路狂奔,身后却并没有人追,殷三叔和那些黑衣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倏地,伊春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个小院落,种满了桂花树,树下有活水池塘直通府外,水面月色溶溶。

  晏于非正站在水边定定地看着她。

  墨云卿默然退到一旁,这种情况他一点忙也帮不上。

  谁也没有说话。

  并不需要说话。

  匕首与暗器的寒光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动,细小的银针狠狠扎入伊春身体里,她却没有停,不能停。

  她的身体压低,像是随时可能栽倒那样的低,脖子上又是一凉,他的短剑划过,这次货真价实地划出一道血口,鲜血几乎是飞溅出来的。

  匕首尖也压低,在快要贴近地面的时候猛然抬起。

  回燕剑法第十九招,燕回旋。

  晏于非的右手齐腕断开,连带着短剑在半空飞了一段,砸在地上,他流的血不比她少。

  伊春哼笑了一声,心中快意无限,抬手狠狠按住脖子上的伤,抓住墨云卿翻身一倒落入池塘,眨眼便没了踪影。

  晏于非握住断腕,脸色苍白,动也不动。

  殷三叔遵循吩咐,过了一刻才匆匆赶来,一见草地上的断腕,他惊得脸色发青,一个箭步冲过去急道:「少爷!」

  晏于非睫毛微微一颤,低声道:「愣着做什么?交代你的事呢?」

  殷三叔咬牙称个「是」,掉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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