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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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被人一把擒住,用了巧劲轻轻拉扯,她不由自主地朝前跌下,一只胳膊立即将她揽住,腾空抱起。 「啊……」伊春只来得及叫一声,被冻得冰冷的唇上忽然多了一股暖意,眼前是两扇放大的长睫毛,微微颤抖。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先是整个人僵住,然后猛地想到反抗,奈何他拿捏的力道极巧极准,竟然是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他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几乎要吻到她心上。 和杨慎炽热却生涩的亲吻不同,这个吻几乎要让她窒息了,血液在四肢中疯狂流窜,就是不朝脑子里跑。迷迷糊糊的,只觉一个灵巧湿润的东西打算撬开齿关,她本能地把牙咬死,它便只能在她唇上细密舔舐。 很快,很急,赶时间似的,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缠绵流连。 撤离的时候,他贴着她的唇,低声道:「你这个笨小孩,叫你,你就真的过来?」 伊春完全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 舒隽嘻嘻一笑,拇指在湿润的唇上轻轻一擦,说:「这个就当给我的报酬吧,告辞。」 说罢将她一推,伊春刚好落在脸色阴沉地赶过来拉她的杨慎身上,两人撞成一团,险些在滑溜溜的礁石上摔一跤。 回头再看时,小船已经摇远了。他静静站在船舱前,没有回头,背着双手抬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这个喜欢恶作剧的坏人,临走也不安分,硬是扰乱一池刚刚安定下来的春水。 杨慎脸色十分难看,用袖子使劲擦她的嘴唇,几乎要把皮擦破,疼得伊春连声哀叫,躲闪不及。 湖面传来弹三弦的声音,慵懒闲散,像一阵无心逗留的风。 有人在唱:远是非,寻滞洒,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 渐渐地,那歌声也像风声,消失得再也听不见。 伊春怔怔望着陷入黑暗深处的小渔船,良久,才轻声道:「他真的走了。」 杨慎一言不发,转身跳下礁石,大步朝前走。她赶紧跟在后面:「羊肾,这么晚了,咱们别赶路了吧,找个好心人家借宿一宿好吗?」 他没回答,径自走到方才小南瓜买船的那户人家,敲了敲门。 渔民们向来淳朴,见是两个年轻人投宿,赶紧将他们请进屋子,端上热腾腾的鱼羹饭菜。 饭后渔家又收拾了一间屋子供他俩睡觉。伊春见杨慎洗了脸就闷头睡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只留一把乌发在枕头上,便提醒一句:「羊肾,不要用被子蒙头啦,对身体不好的。」 他像没听见,动也不动一下。 伊春走过去把被子一扯:「和你说话呢,又闹什么脾气?」 他索性翻过身,抬眼看着她,半晌淡道:「你一直将我当作小孩儿?这也管那也管,怎么不把自己管好!」 伊春莫名其妙:「我怎么没把自己管好了?」 他别过脑袋,脸上多了一丝怒意:「管好了怎么会被他……被那个……你好像也不太在乎?怎么一点也不在乎?」 伊春顿时被堵得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犹豫道:「他人已经走了,我再怎么在乎也没用,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你是过得好好的,被添堵的人当然不是你。」杨慎怒了,抢过被子继续蒙头。 伊春本来是打算自欺欺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被他这一通乱发脾气,搞得她反而烦躁起来,索性不理他,自己去睡觉了。 睡到大半夜,伊春忽然觉得头顶有人,她本能地抓起放在床头的剑,那人却低声道:「是我。」 杨慎?伊春揉揉眼睛,哑着嗓子问:「你不睡觉又要玩什么别扭?」 他在床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伊春,我想过了,咱们继续南下,去福州玩吧,那里冬天暖和。等天气热了,咱们就往漠北去,看大漠草原,一起骑马猎鹰。」 原本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气话,谁承想是说这个,伊春一下来了精神,拥着被子起身连声说好:「我还想去西域,听说那边的葡萄和甜瓜特别好吃!对了,蜀地也有许多好玩的,咱们慢慢玩慢慢逛。」 杨慎倚着床头,笑道:「是啊,说不定你我运气好,能在山顶或谷底遇到什么避世高人,习得两招绝世武功,这样就能提前报仇了。」 伊春笑得直打跌:「不错不错,然后我们两人四支剑,去把郴州巨夏帮杀个落花流水!」 杨慎陪她笑了一阵,顿了顿,忽然轻声问:「伊春,我们一起去报仇。报完仇,又要去哪里,做什么?」 伊春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一点犹豫也没有:「我们继续五湖四海地玩啊,做大侠!交朋友!你呢,你想做什么?」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报完仇还能做什么。」 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报仇,可是一旦下定决心,可以选择的路反而比以前宽广,面对突然广阔的天地,难免让人心生犹豫。 伊春拍拍他的手:「咱们一起,你跟着我,绝不会无聊的。」 他却沉默了,过得片刻,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伊春……」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耳语,「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回答得特别爽快:「好啊,不分开!」 他的脸有点发烧,喃喃道:「那……我……我们可以成亲吗?」 伊春愣了愣,过去与他发生过的所有亲密行为突然如潮水般从眼前流淌而过,她一瞬间明白他说的不分开是什么意思了。 有点犹豫,有点动心,像有一个小钩子在心底慢慢挠,又痒又疼。 她用力把手抽回来,用被子蒙住脑袋躺回去,闷闷说道:「啊,睡觉吧,睡觉吧,困死了。」 杨慎拍了拍被子,低声说:「伊春,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答复,多少年都没问题。」 她还是没回答。 于是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轻轻说道:「还记得当时在山顶,我说世上没有不变的人和事吗?伊春,我说得不对,世上一定会有不变的人和不变的事,我现在真的很相信。」 伊春一直不说话。 她过了很久才睡着,梦里自己穿着丁香色的新罗裙,薄施粉黛,撑一把紫竹骨的伞,满心期待地往桃林奔跑。 有个少年站在桃花树下,那桃花开得极好,沉甸甸坠下来。少年身材瘦削,坏蛋脸,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东西。 可他笑得很温柔,一万股春风加在一起也不如他那般柔情似水。 她越看心里越欢喜,过去直接告诉他:「我中意你,你怎么看我?咱们这就去求师父,让他成全,如何?」 他抬起头,爽快地答个「好」,然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夜晚的太湖一片漆黑,星子月亮都被乌云遮了去。 舒隽靠在船舱上,轻啜一杯薄酒,叹道:「阴天真讨厌,黑漆漆的,方向也分不清。」 小南瓜把小暖炉放在手上抛来抛去,笑道:「主子不是讨厌阴天,是心里烦吧?照我说,葛姑娘对你未必无意,主子的条件可比那姓杨的小子好多了。」 舒隽半躺下来,手扶着脸,喃喃道:「这种事情……和条件无关。要是为了什么狗屁条件就转头过来喜欢我,我肯定一脚丫把她踹飞。」 小南瓜哼了一声:「那就继续做你落魄的、被人甩的江湖浪人吧!」 舒隽却笑了,懒洋洋地说:「这有什么郁闷的,各人缘法罢了。」 「是哦是哦!」反正小南瓜很鄙视他不战而退,「主子向来是说大话上的巨人,做实事上的矮子!你不郁闷才有鬼!」 他翻个身,轻笑:「无心我便休,怎会是大话。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说罢,他突然自顾自一愣:「等一下,你方才说什么……巨人?」 巨人……巨人?他脑海里抽个激灵,猛然想到那天清晨见到的那个巨汉。不知晏于非用什么手段把他给收服了,居然还随时带在身边。 那种怪物招人眼得很,晏家二少向来小心谨慎,不会落下任何把柄给人咀嚼,这次却大张旗鼓地带着个怪物,目的为何? 转念再一想,想到杨慎回来得那么快,之后两天却不见任何晏于非的人来挑衅,小南瓜只说他一定是放弃了,打算另选斩春继承人。他自己心中有事,也没多想。 但现在,舒隽突然发觉事实未必如此。 晏于非是什么人?他在一件事上已经投入人力物力,不得到结果是不会罢手的。 舒隽飞快坐起,回头吩咐:「把船往回划,回苏州。」 你若无心我便休,真能休才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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