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十四郎 > 斩春 | 上页 下页
五六


  最后,最后还有一句道歉。

  方才他说谎了,他其实不想做她弟弟,可不可以吻吻她,一下就够了。

  郊外有一座破庙,他缓缓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羊肾失踪了?不会被晏于非抢走了吧?」

  小南瓜声音很怪:「这个嘛……难说,你别多想啦,喝了解药赶紧睡觉,有了精神才好去找他,对不对?」

  杨慎推开破破烂烂的庙门,里面三个人,两个都惊跳起来,只剩舒隽低头慢慢整理衣袖,头也不抬。

  于是他笑了笑,说:「师姐,我来了。」

  在那个瘦削的身影扑向自己的时候,他也紧紧抱住她,这一生都舍不得放开。

  隔日,伊春中毒的症状就全消失了,又开始生龙活虎,拉着杨慎到处打山鸡、野兔做午饭。

  小南瓜对她旺盛的生命力很是惊叹,一面在火上烧水一面连声道:「主子,我真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女人,比许多男人都强。」

  舒隽嗯哼一声,撸起袖子拿一根树枝在火堆里乱搅,搞得火星蹦得老高,啪啪直响。

  小南瓜四下看看无人,凑过去靠他很近,低头道:「这次是主子救了葛姑娘,她心中必然有你。眼下算算时日,也该回去了,主子何不邀她一同前往?」

  舒隽只静静望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将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眸子深得好似要吞噬一切。他唇角忽然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说:「嗯,是时候回去了。」

  小南瓜忽然觉得心惊,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安静,破庙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火舌舔舐枯枝的唰唰声。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阵阵欢快的脚步声,伊春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近了:「这里兔子好肥,圆得像颗球,是因为江南水土好吗?」

  杨慎无奈地给她解释:「动物过冬都会把自己吃肥,和水土没什么关系。」

  破烂的庙门被人打开,伊春身上还带着寒气,像只纤瘦的燕子,扑棱一下飞进来,钻到舒隽身边烤火。

  「好冷!舒隽,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吗?」她扭头去看他。

  舒隽向来爱美,一天换一套衣裳,颜色还都是风骚艳丽的。前天他又是落水又是找药,难得狼狈一次,今天又变成衣冠楚楚的舒隽了。

  浅紫色的绸质外袍,虽说很配他,看着却单薄得很,外面的寒风一吹就会吹透。

  他笑了笑,反手把她整只手掌包住,问:「冷吗?」

  那掌心是温热的,连指尖也带着暖意。伊春愣了一下,他很少做出这种亲密举动的,常常一副「你那么不修边幅别靠过来」的模样。

  她也跟着一笑,正要接话,他却飞快把手松开了。

  「我离家已有年余,年关将至,须得回去了。」他淡淡说着,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正在烤火的伊春和忙着收拾兔子的杨慎都扭过头来瞪他。杨慎对他的态度比先前要好许多,真心诚意地说道:「不能再留一些时日吗?你帮了我们许多,还没来得及报答呢。」

  舒隽瞥他一眼:「就你们现在这样,还得起吗?」

  一没钱财,二没权势,三没人缘,所谓报答也只是倾尽所有请他再吃一顿好的,果然寒碜得很。杨慎说不出话,只得低头继续弄兔子。

  伊春毫无察觉,两眼亮晶晶的,连声问:「舒隽,你家在哪里?远不远?好玩吗?」

  她自己从不吝啬带朋友回家,自然觉得别人也该如此。

  小南瓜在后面一个劲给舒隽丢眼色,要他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邀她一同前往,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舒隽扶着下巴,有点心不在焉:「远得很,也不怎么好玩,外人只怕进不去。」

  伊春恍然点头:「那你什么时候走?我们请你吃饭啊。」

  「今天,马上就走。」

  这个回答让三个人都跳了起来。小南瓜捂着额头,心里直骂朽木不可雕也,就他这样,追一百年也追不到心仪的姑娘。主子平日里看着聪明伶俐,遇到这种事却笨得要命。

  「怎么事先不说一下啊!今天就走……那我们赶紧出发去苏州城,你爱吃什么尽管点!」伊春把剑一抓,说走就走。

  舒隽淡道:「我不爱吃江南菜,不劳费心。」

  说到这里,到底是有些不甘心似的,看看杨慎再看看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有心,你们送我一程也好。」

  就因为这句话,四个人大半夜站在太湖边上吹冷风。伊春打了好几个喷嚏,手脚冻得发麻,在地上不停跺脚。

  舒隽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看着沉甸甸的,应当就是他花大价钱弄来的太湖石了。他抱在怀里宝贝得要命,时不时还揭开布包低头闻闻石头,像是确定那上面真有太湖水的味道。

  小南瓜在不远处和渔人家商量买船的事,没一会儿主人家便把一艘靠岸的船解开了,他第一个跳上船,朝这里挥手:「主子,船买好啦!」

  伊春二人将舒隽送到船边,杨慎拱手道:「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那时必然请你痛饮一顿。」

  舒隽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有点不屑似的。他不看杨慎,只把脸对着伊春,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说:「你要小心,不要死掉。」

  伊春已经习惯他这种古怪的关心方式了,当下咧嘴一笑:「你也保重,明年我们还能再见吧?」

  明年吗?舒隽看看漆黑的天空,没有回答。

  夜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卷曲凌乱,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的一道道墨线。那衣裳也是翻飞如翅,仿佛马上便要腾空飞高飞远。

  他将怀里的太湖石递给小南瓜,忽然回头温柔唤一声:「伊春,你过来一下。」

  他从来都是叫她小葛,不男不女,不近不远,古怪得很。如今第一次叫她伊春,倒让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答应一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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