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美人煞(90)_十四郎

九〇

　　怀里的狐狸动了动，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看周围。亭奴笑道：「他们已经走了，不用害怕。」

　　紫狐浑身都松软下来，眼泪汪汪地舔着爪子上被烧伤的痕迹，哭道：「那个小丫头是什么来头？你事先都不告诉我。」

　　亭奴温言道：「不可说，那是禁忌。何况你也确实该吃点儿苦头了，提升功力非要用采阳补阴吗？没得人身时还肯努力，怎么得道了反而懒起来？」

　　紫狐含着眼泪吱吱叫：「可是他好容易才有点儿消息，我……我急啊！」

　　亭奴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低声道：「只有等……妖魔的寿命有多长，你就等多长吧……总有一天，能救他出来的。」

　　紫狐把脑袋搁在他手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他……他也和我说过这句话。你们这些老东西，没一个体贴的，都冷酷得要死……」她喃喃地说着，不过口气里却没半点儿怨意。

　　雨水和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洞口，响声清脆。亭奴身上嫁衣的下摆早已被打湿，露出那白纱一般的鱼尾。他静静地望着深沉的夜色，不知想些什么。

　　怀中的狐狸也不知想着什么，胡子一颤一颤，刮在手心，痒而且麻。

　　还在哭吗？他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丝爱怜的笑。

　　她却忽然轻轻开始唱歌了：「南山有乌，北山张罗……」

　　那歌声清逸袅袅，竟有些哀怨。亭奴苦笑一声：「又来了，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许多遍了，紫狐。」

　　她不理会，还在唱：「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歌调凄婉缠绵，其声虽低，却足以裂金石。亭奴先是在笑，后来却慢慢敛了神色，眼怔怔地望着外面的雨夜，不说话了。

　　紫狐叹了一声，幽幽地说道：「要是没有千年之前那一捉，我今日何苦如此？总说要修正果、修正果，正果却总也修不来，想来那些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亭奴轻声道：「他未必记得你，你何必还想？」

　　紫狐却招摇地晃了晃耳朵和那蓬松的大尾巴，撒娇似的说：「我这样漂亮的狐狸，他怎会忘记？」

　　亭奴只是笑。

　　紫狐蹭了一会儿，爪子搭在他手上，娇滴滴地问：「亭奴，好亭奴，你就告诉我他被关在哪儿吧，好不好？看在我受伤的份儿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你们这样的妖，去那里不过是送死罢了。」

　　紫狐急了，跳起来大叫：「你又不让我采阳补阴增加功力，又不告诉我他在哪里，存心急死我是不是？！你看人家心里难过，很高兴是不是？」

　　亭奴柔声道：「我不想让你着急，因为你急也没用。那是他自己的劫，当年……他自己要留在那里。他有他的想法，谁也不能强迫。」

　　「那我也有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就可以随便被强迫吗？！」紫狐还在叫，「我就是要救他！就是要他承我的情！」

　　他只有摇头，紫狐叫了半天，最后终于累了，趴在他腿上，两人都是无话。

　　「那个小姑娘……」紫狐忽然低声开口，「不是普通人吧？」

　　亭奴一怔，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什么修罗煞星转世？我从来没遇过那么可怕的人。」她还在心疼自己漂亮的爪子和皮毛，竟已经被烧黑了。

　　等了半天，见他又装哑巴，紫狐很郁闷，叹道：「就算不肯说，你好歹也给点儿面子应付两句吧。」

　　亭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紫狐愣了一下，又听他说道：「我从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神仙还是鬼怪，妖精还是修罗……因为她一次都没告诉过我。」

　　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紫狐失了兴趣，在他怀里打个大哈欠，喃喃道：「你们这些老家伙呀……有点儿秘密就了不得的样子，讨厌极了……」

　　亭奴又是苦笑。有些秘密，不是因为它神秘，而是因为有人不肯说，久而久之，就成了真正的秘密。

　　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那冰雹也越来越大，方才砸下来一个鸡蛋大小的，要不是亭奴躲得快，只怕紫狐脑袋会被砸出一个大包。

　　「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全下山了？」最关键的是，有没有遇到一些不该遇到的妖？

　　「你想那么多干吗，他们是人嘛！非我族类，何必关心。就算那小姑娘前世和你有什么瓜葛，这辈子她也早忘了，等于是个陌生人。你操劳什子的心！」

　　紫狐一向以自己是个妖怪而自豪，怪看不起凡人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亭奴定定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困了，睡一会儿，你爱看着就看吧。」紫狐又打个大哈欠，把脑袋钻进他怀里，贴着鲛人冰冷的皮肤，眼看就要睡着。

　　忽然，山下传来一声类似爆竹的响声，隔着声势浩大的雨幕，听不太真切，亭奴心中一惊，探头望出去，却见一条殷红的烟花袅袅上升，刺啦一下炸了开来，拖出万道红痕，在空中缓缓落下，仿佛鲜血。

　　「那是预警信号啊！」紫狐被惊醒，耳朵一扇一扇，大声说着。

　　璇玑他们果然是遇到危险了！亭奴把她往地上一丢，一面推着轮椅出去，一面道：「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照顾这些人。」

　　紫狐使劲儿咬住他的衣服，急道：「你有什么本事，去了也是送死！肯定是有其他的妖过来破坏定海铁索，就让他们破坏吧！我求之不得呢！」

　　亭奴皱眉道：「就算铁索坏了，他也出不来，何况那些妖所谓的救他，不过是想利用他一身魔力罢了！你若当真关心他，就该阻止！」

　　紫狐一呆，慢慢张开嘴，放开他的衣服，过了一会儿，才急道：「你别去……要不，我和你一起！」

　　「你留下照看这些凡人，别让其他人发现他们。」

　　亭奴推开她的爪子，推着轮椅飞快出了洞口，紫狐急得吱吱乱叫，冒着大雨跑出去，纵身跳上他的大腿，叫道：「仙姑让他们历练，他们就会乖乖听话！就让他们这样待着吧！我和你一起去！」

　　亭奴只好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先去把那些人身上的术解了，吩咐他们自己回家。」

　　紫狐只得急急跑回去，就地一滚，元神出窍，紫烟缓缓化作一个绝色美人。她将自己的真身塞进袖子里，这才解开了那些人中的法术，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懵懂茫然，飞快地吩咐他们先各自回家，三个月之后再上山继续修仙。

　　说完她就跑了，又变成一只小狐狸，趴在亭奴腿上，火速往山下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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