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侯珠 > 明月照大江 | 上頁 下頁
三六


  江之河想起之前他和小景的對話,小景說弟弟宗興的眼睛只是一個意外。既然這樣,宗興本人應該是知道自己眼睛到底為何出事,到底是人為還是意外。

  江之河打算以張大賀的身份再去一趟宗興家,他經過天複巷口時停下來,往裡面貼著各種小廣告的電線杆看了兩眼。最裡面老舊的樓道,剛好下來一人。

  出事之前那天他也去了宗興家,但並沒有見到宗興。他開門的是宗興的媽媽,對他十分不客氣,說了兩句就關上了門。他能理解宗興媽媽為何那樣對他,當時他將宗興退學,宗興媽媽苦苦哀求他良久,讓他相信宗興是一個好孩子。

  可是,他還是將宗興退學……

  現在,江之河又看到了宗興媽媽,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菜籃子,身上衣服半新不舊,卻十分整齊,像是他對宗興那孩子的印象,雖然學習不好但是樣子乾淨。

  江之河微笑上前,攔住了宗媽媽,開口打招呼:「宗興媽媽,你好。我是宗興朋友,我想來看看宗興……」

  操場飄來激昂有力的運動會進行曲,校播音員念起了運動會上的各班加油稿,江之河坐在一號教學樓機房都可以聽到諸如高一二班趙子龍你是最棒的這些加油詞。

  他用自己校長的ID登陸了教育內部系統,現在國內教育系統已經全國聯網,可以檢查每個學生檔案情況,他輸入了「宗興」兩字。

  全國有無數個宗興,龍海市也有兩個宗興。但是在龍騰中學念過書的只有一個宗興……

  默默地,江之河抬了抬眼,一時無法形容看到宗興檔案是灰色的心情。

  灰色,代表著什麼。代表著這個學生已經離世。

  「高一二班張子龍你是天上的騰龍,地上的胖頭魚,希望你在今天比賽上化魚為龍,一飛沖天!」

  「高二四班顧溪澤,你永遠是我們的班級的驕傲!」

  「高三六班,楊合一,跑吧,追吧!在這激烈的賽場上,跑吧,追吧!你似駿馬似離鉉的箭……」

  「……」

  江之河內心有著說不出的難受,仿佛被什麼壓著沉甸甸地透不過氣來。尤其是聽著廣播這些稿子,一個個學生的名字被鏗鏘有力地念了出來,每個人像火像花像朝陽地存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有如火的熱情有似花般絢爛,人生更像朝陽一樣蓬勃向上。

  未來可期。

  可是,宗興……他的檔案已經是灰色的。只有死亡,真正的離開這個世界,一個人才真的沒有了任何希望,徹底變成了灰色。

  一抹離開這個世界的灰。

  江之河想起前兩天他和景照煜在回去的路上,他問景照煜:「照煜,放棄軍科大你就真的不可惜嗎?」

  當時景照煜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望著前方說:「可惜什麼,比起有人放棄生命,前程名利錢財不都是身外之物嗎?」

  放棄生命?難道宗興是自殺?!

  運動會結束,便是國慶長假,高三全年段也有三天的假期。這是開學以來高三所有師生最長的假期,但是放假不代表可以好好休息。

  主課老師們早早發放了試卷,每個人都務必帶回家做好了帶回來,回來第一天就講試卷。江眠放學之後就去了一趟醫院,醫院遇到小叔江之海,二叔江之流和堂弟江睿。

  晚飯,江眠是在爺爺奶奶家吃的。對於他爸出事,原本江家人都瞞著爺爺奶奶,但是被江睿不小心說了出來。吃飯的時候,爺爺奶奶個個唉聲歎氣。

  臨走前奶奶塞了一疊錢到她手裡說:「也不知道你媽媽會不會照顧好你,要不明天就來奶奶這邊吧。家裡房子大,你跟爺爺奶奶住。」

  錢,江眠不善推託就拿走了;但是奶奶的提議,她堅決地搖搖頭:「常青藤距離學校近上下學方便,我媽也把我照顧得很好。」

  奶奶作罷,由她了。

  比起江睿這個寶貝孫子,江眠在爺爺奶奶這邊都不太討喜,但是他們最愛的兒子卻是她爸。不過,她爸那人在外是教書育人的老幹部形象,在爺爺奶奶這裡向來都是對著幹。

  比如當年娶安莉的事。

  父母對孩子的愛總是格外矛盾。孩子越混,他們越操心;越操心也就越惦記;越惦記也就越生氣。

  今天安莉回了S市,處理律師事務所剩下的交接事宜;後面江校長如果醒不來的話,安莉也就沒辦法做回職場精英了。這樣一想,江眠覺得自己真像一個拖油瓶。要不她告訴安莉,她完全可以一個人照顧自己,就像景照煜那樣,自己一個人生活……

  好端端的,她怎麼又想到景照煜了。

  江眠來到小區外面的便利店選購明後兩天的食物,一份吐司一盒牛奶還有兩盒泡面。付錢的時候,從書包裡拿出奶奶塞給她用牛皮信封裝的錢,厚厚的一疊,差不多有小一萬。財不外露的道理,江眠還沒有明確體會,當她從信封裡抽出一張錢,收銀員嘴巴驚訝一張,才從她手裡接了過去。

  後面,遞過來一瓶水。

  江眠回頭看了眼,對收銀員說:「一塊付了。」

  「謝謝。」景照煜一愣,隨即嘴巴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坦然地接受她的闊氣。

  「還你上回的。」江眠回道,把一信封錢裝回背包裡。

  景照煜略略挑了一下眉。

  忘了嗎?就是上次在小賣部外面那次……

  景照煜點點頭,算是想起了。

  江眠提了一大袋,走出便利店景照煜便朝她伸出手,然後不等她反應,直接從她手裡拿了過來,替她拎著。

  江眠將落空的手放回校服褲袋,一聲不吭地看向前方,直到景照煜笑著對她說:「江眠,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挺有緣的。」

  嗯?

  當江之河心思沉重地牽著張大賀從前方草坪繞過來,張大賀突然用狗腿子踢了踢他的小腿,示意他往左前方看。

  左前方10號樓外面,江眠和景照煜雙雙立在一塊,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神態都很自然,也有一丟丟的不良親密感。景照煜手裡還提著一大袋便利店買來的東西,側著身,面上端著淡淡的笑意。

  路燈昏暗,樹影重重。皎潔的月光的映襯之下,江之河終於看到了不一樣的貓膩。

  很快,景照煜還帶著眠兒上了10號樓。

  快,快上去看一看啊。

  底下張大賀急不可耐,繼續踢了兩腳江之河,狗頭抬了又抬,仿佛在對江之河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阻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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