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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蔣愛玲拉著他的手,一直歎著氣,她說沒娘家的姑娘容易受委屈,讓他多擔待。

  她求他好好對待周商商。蘇寅正在外面的露臺吸煙,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口。

  蔣愛玲是老革命,早早交代了自己的葬禮絕對不能鋪張浪費,一切要從簡。不過B市政府還是給她舉辦了一個哀悼會。

  肅穆、莊重的哀悼會上,周商商不姓周了,還是以孫女的身份接待B市的來賓,蘇寅正一身黑西裝立在她邊上,蔣愛玲遺體兩邊擺放在最前頭的兩個花圈,一個是她的,一個是蘇寅正的。這幾天周商商的大腦一直挺懵的,她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女孩,對親人的去世有著無法釋懷的悲傷,只是她依舊有點難以接受。

  一直以來,她理直氣壯地活在對蔣愛玲的怨恨裡,蔣愛玲去世後事實再次攤在她眼前,她有些接受不了了,接受不了自己曾經對蔣愛玲的態度。

  何阿姨告訴她:「商商,其實奶奶心裡是有你這個孫女的,以前你父母都還在的時候,她就時常跟我說起你的好,只是不當你面而已;後來你去了S市,她也常念叨你,擔心你在那個家會不會受委屈……」

  「商商,真的別怨你奶奶,她心裡越是遺憾你不是她的親孫女,有些事越過不了自己這一關,至於送走你……」何嫂說到這裡的時候,摸了摸眼淚,「我想她應該是不想拖累你。」

  「你奶奶在送走你之前就有糖尿病,她跟我說過一次,與其讓你跟著她這個凶巴巴的病老太太,還不如讓你回到你親生父親那裡……」

  「……」

  有人開始念誦哀悼詞,一個字字落在周商商心裡,哀悼詞追憶了蔣愛玲的一生,歌頌了她的品格,現場不少人都哭了,周商商低著頭,一塊手帕遞到她跟前,蘇寅正略沉重的聲音響起:「商商,別太難過,你奶奶並不想看到你這樣子。」

  周商商沒說話,直至工作人員領著一人進來,低著頭的她看見那人漆黑的皮鞋。

  「商商,節哀。」熟悉的聲線飄入她耳畔,抬頭,是韓崢。

  黑色長褲,黑色西裝,頭髮剪得極短,面容嚴肅,眼神深沉,原本又寬又深的雙眼皮變成了三條褶子。

  韓崢上前一步,給了她一個擁抱。十秒鐘不到的一個擁抱,她的臉貼在韓崢的胸口,落了幾顆眼淚。韓崢鬆開手,與蘇寅正對視,然後對著蔣愛玲彎了三個躬,離開之前,重重拍了一下蘇寅正的肩膀,走了。

  蔣愛玲將周家的兩套老房子留給了周商商,其餘家產全捐獻給了B市的一所兒童福利院,院長告訴她,她們要用蔣女士的捐款蓋一所圖書館。

  臨走回S市之前,周商商還是去了周長安和張琳的陵園。立在他們墓碑跟前,她沒什麼話可以說,不比以前每次都可以嘰嘰喳喳跟他們說很多話,說自己現在有多好,說蘇寅正有多好,說再過幾年就可以給他們帶個外孫過來給他們瞧瞧。

  她只是在陵園坐了會,日落西下的時候回酒店,回房的時候她在門口遇上蘇寅正,她對他開口:「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蘇寅正望著她,後面平靜的語氣又像深思熟慮過一樣:「商商,我們……複婚吧。」

  周商商扯著嘴角,微微酸痛。

  蘇寅正走到她跟前,從自己小拇指上摘下銀白色戒指,拿起她的左手,要把戒指戴到她的無名指上。她低著頭抽回自己的手,「寅正,別搞笑了。」

  蘇寅正:「商商,你一個人了。」

  「那又如何?」她盯著蘇寅正的眼睛,「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跟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人。」

  蘇寅正垂眸,似乎在妥協:「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好麼,好好開始……」

  周商商輕笑了兩聲,她拿過蘇寅正手上的戒指,看了看,也伸手摸了摸,這戒指是蘇寅正在北京第一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999純銀,買來不到一百四十塊,那天蘇寅正硬要給她換成鉑金,那時她是怎麼說的,我就喜歡戴銀飾,我老家說銀可以去風避邪呢。

  這個戒指,她落在花溪別墅沒有帶走,沒想到居然在蘇寅正這裡。她再次看了看,摸了摸,然後往牆上砸去。蘇寅正猛地轉頭,戒指「哐當」一聲從白牆上反彈到地上,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在地上反轉了三圈,滾遠了。

  「蘇寅正,在我心裡,我早當你已經死了,很早就死了。」她抬起頭,又重複了一遍,「很早之前,我就當你已經死了。」那個愛她,疼她,只愛她,只疼她的蘇寅正,已經死了,死在她和他同樣死掉的愛情和青春裡。

  周商商學校那邊請了兩個星期的假,第二天就要趕回去上課,昨晚飛回到S市的時候已經十點多。11月份,S市的天氣逐漸轉冷,她在機場攔的士,夜風涼涼地吹在她廉價,望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子,她搓搓臉,周商商,你真的要加油了!

  第二天她精神抖擻地去附小上課,5釐米高跟鞋健步如飛地走在校園裡,結果四節課連續下來她已經四肢發軟。最近請產假的女老師就有兩個,同時辦公室裡爆出來一位女老師也懷孕了,大家感慨說今年是生子年,都湊在一塊了。

  周商商聽到這裡的時候笑了笑,然後有位男老師打趣她:「周老師,你呢,是不是也要趕個熱鬧?」

  她趕緊搖搖頭:「我沒呢。」

  「不會吧。」男老師格外誇張,「美女也沒有男朋友啊?」

  周商商有點兒尷尬,一個女老師替她打抱不平,冷笑兩聲:「我說鄭老師,鄭賤嘴,你能不能每天來學校之前好好漱漱口,把嘴巴洗得乾淨點啊!」

  「王老師。」鄭老師趕緊站起來賠笑。

  鄭老師和王老師是一對,談了六年,大學四年,工作兩年,王吉兒說她要談滿10年再結婚,周商商聽了,本想說沒必要,感情經不起拖。

  轉而一想,感情這事根本沒有經驗之談,只有幸運和不幸運而已。

  王吉兒每次說到鄭俊肖的時候,只要提到他的賤嘴,都是一臉憤恨的表情:「你說世上怎麼會有一張那麼賤的嘴,昨天他說如果我再炒股肯定被套牢,結果早上我買的幾隻股全都跌停了,你別以為他懂大盤啊,他連什麼是K線圖都不知道;還有前陣子,我家裡養的幾隻熱帶魚,也是被他的賤嘴一說,第二天就翻白肚了。」

  周商商聽著王吉兒的抱怨,說:「可能湊巧吧。」

  月底,周商商蹲在廁所看到一排紅杠的驗孕棒,耷拉著腦袋,拳頭握了又握,仰頭望著白色的天花板,鄭老師,果然天生賤嘴啊。

  周商商將頭擱在膝蓋,胸口不斷起伏,她真的好久沒有這樣子生氣,這樣純粹的氣憤,仿佛胸間燃了一把火,火焰旺盛。她站起來走到洗手盆跟前,對著洗手盆鏡子前氣急敗壞的女人,看著牙刷杯裡還沒處理的某人的牙刷,拿起這根藍色牙刷,狠狠地丟到垃圾桶裡。

  這是個什麼事兒啊,千刀萬剮,也不解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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