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舒遠 > 餘音繞梁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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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將星辰一個一個點亮送進屋子來,陽臺上的花又開了兩朵被風吹起了葉子。餘聲側身躺著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房門打開又關上了。 她以為他走了,剛睜開眼就感覺後背有人貼上來。 他身上的溫度冰冰涼涼還是老樣子,餘聲怔了一下轉過身將臉埋進他胸前。電視裡有人吹著聽起來讓人難過的蕭,聲音空空蕩蕩全是孤獨和寂寞。 「別想太多。」他輕哄著,「睡吧。」 那一年的四月中旬上海公司舉辦的全國地下樂隊比賽第三輪拉開了帷幕,小恒星樂隊的提名和支持率大幅度上升。他們三個人玩轉著各種各樣的樂器加進了後搖元素將搖滾撩的風生水起,一路殺進了全國四強。 然後便是一戰又一戰晉級前三。 場外的支持率罕見的以指數函數遞增,到處都可見為他們呐喊助威的橫幅拉拉隊。全國決賽的前兩天他們一直休息在練習場地,那時已將近五月光景了。 他們現在想做一個純後搖。 梁敘正在為裡頭的伴奏樂愁眉緊鎖,幾個人想了幾晚上都沒有找到合適的。陳皮連說棟篤笑的興致都沒了,周顯和李謂還在網上搜索引擎。 「我出去一下。」梁敘說。 他從租的場子裡走出來太陽升的老高,本來是想先回旅館卻在拐彎的馬路對面看見了譚家明。後者接了一個電話像是在等什麼人,兩分鐘後一個帶著帽子的男人過來了。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背影不會忘記。 路邊的汽車來來往往的穿梭著,紅燈將他們隔得很遠。兩三句話之後男人便匆匆離開了,譚家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回過頭來。綠燈下的梁敘淡淡笑了一下,眼神平靜的有些可怕。 他自顧自的點了下頭,朝右邊的巷子走去。 還是那家有些破舊的酒館,裡面有三三兩兩的人在喝酒。他拎著幾瓶去了最角落的地方,剛喝掉半瓶譚家明過來了。兩個人面對面的坐著,一言不發的悶了很久。 「要聽故事嗎?」譚家明後來問他。 梁敘從酒裡抬起眼皮,似醉非醉的眼神淡漠無比。他無力的仰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又沉默的給自己倒了一杯。 「還記得你曾經問我這表為什麼不走。」譚家明看了下自己的手腕,「一九九四年農曆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五十二分她搶救無效死亡。」 譚家明笑著補充:「我女朋友。」 梁敘拿著杯子的手波動了一下。 「聽過傳說中的霹靂樂隊嗎可能你父親沒說過。」譚家明說,「當時有四個人,我女朋友,我,一個跟著那場車禍一起走掉的兄弟。」停了一下才道,「最後一個是你父親。」 梁敘募得抬起了頭。 「他年紀最大。」譚家明說,「我們都叫他老哥。」 有人進了酒館喊著老闆來二兩的。 「可能你聽到的有關版本不太一樣。」譚家明艱難的說,「那場車禍他也是受害人,斷了肋骨手筋盡碎這輩子都拿不起吉他了。」 譚家明是不願意回憶那次事故的。 他們幾個人剛贏了一場盛大的地下比賽要出去嗨一場,那天晚上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他們都叫梁兵老哥還知道他有個媳婦兒和一對兒女,開玩笑問什麼時候接嫂子他們來北京。 梁兵笑笑說:「快了。」 當時好像正趕上紅綠燈,因為雨太大看不清前路。那條街道上的紅綠燈變幻時間太快,擋風玻璃被雨水沖刷著模糊不清,於是意外就這樣發生了。 兩輛車相向而行撞在一起。 當時譚家明記得是自己開的車,可一個多月之後等他從醫院醒來梁兵已經早一步將禍事攬去了。他們四個人一下子沒了兩個,對方車裡的一對夫妻也去了一個。 「那年我二十四歲。」譚家明重重吐了一口氣,「從此一無所有。」 想起那幾年渾渾噩噩之後便開始流浪四方去,梁兵未出獄的四年裡以老哥的名義給他們母子三人寄錢卻都被退回來。譚家明曾經問過梁兵為什麼不回去,五十歲的男人將頭搖了又搖。 酒館裡梁敘垂著頭一句話都不肯吭。 這麼多年了作為兒子他不願意別人衝撞父親半分,卻也在心裡既維護又怨恨著那個人。從梁兵離開那邊開始沈秀就擔起了整個家,爺爺種樹賣錢身上扛了十多年不能說的話。 「開始也試過自殺被救活了。」譚家明說,「那時候我覺得人生太長了,長的人厭倦。」話裡的落寞讓人難過,「去監獄裡看老哥,他也不見我。」 梁敘一直保持著低頭的姿勢。 「後來不知道是哪一天忽然醒悟了。」譚家明說,「我記得那天陽光特別好天空很藍還吹著風,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酒館裡漸漸沒人了,天色黑了下來。 「本來這些話爛進肚子也不會告訴你。」譚家明離開前說,「但我想他作為一個父親站在你身旁。」 譚家明說完走了,梁敘垂眸沉默。 他回去旅館的時候餘聲還沒有睡,洗過澡的樣子看著乾淨極了。她聞著他一身的酒味兒很用力的蹙緊眉頭,立刻給她去泡花茶喝。 梁敘從後面緊緊抱住她。 餘聲不知道他為什麼喝了這麼多酒,只是乖乖的由他抱在懷裡一動不動。他沉重的呼吸鋪灑在她的頸邊,像一個大海裡漂浮無助的人。 她輕聲問他:「怎麼了?」 「嗯。」他含糊不清的答,「讓我抱會兒。」 梁敘好像只是喝醉了並沒有什麼太複雜的表情,隨後便洗了澡和她相擁而眠。餘聲看著夜裡壁燈下他憔悴的樣子,慢慢幫他撫平了眉頭。 半夜裡梁敘又醒了過來。 事實上根本沒有睡著,他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去門外抽煙。走廊的通風口有涼風吹起他的襯衫,梁敘低著眉一根接著一根抽了一晚上。 第二天太陽初升一切依舊。 他去練習場地的時候餘聲也跟著去了,那一整天他們幾個都在排練。余聲和李謂在一邊看著幫點小忙,耳朵裡聽到的全是低沉和傷感。 伴奏插了一段當年挑戰者號飛機失事的音頻。 整個演奏過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梁敘打著鼓的樣子看著平靜極了。這樣的平靜一直持續到決賽那天的清晨,像以往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一樣。 比賽現場人山人海興致高昂。 他們是最後一個參賽的樂隊,在這之前場下已經搖滾起來,那樣的氣氛開天闢地浪打不搖,倒顯得他的平靜更加突兀並且深刻。梁敘在上場前接到了一個電話,兩邊都靜默了一分鐘然後聽見那頭的人說: 「去吧,像個戰士那樣兒。」說完便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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