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施定柔 > 結愛·異客逢歡 | 上頁 下頁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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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一陣沉默。拍賣師笑道:「250萬,還有人加嗎?250萬,大家的手是不是舉累了,要休息一下?250萬。250萬,好的,這位先生,255萬。前排的這位小姐,260萬。260萬,有人加嗎?現在我們拍的是278號拍品,戰國玉虎,起拍價70萬,目前已拍到260萬。好的,後排戴圍巾的先生,265萬。前排的小姐,270萬。270萬,有加的嗎?270萬?」 汪萱舉手,同時報數:「300萬。」 眾人沉默。 皮皮推了推賀蘭靜霆:「300萬了,你還要不要?」 他頭都沒抬:「繼續。」 皮皮舉手。 「305萬。」 汪萱冷笑:「310萬。」 「315萬。」 「320萬。」 「350萬。」 「355萬。」 這一次,汪萱的臉色有點發黃,表情也很僵硬。遲疑了近兩分鐘,才舉手。 「360萬。」 皮皮毫不猶豫地跟上:「365萬。」 拍賣師看了看皮皮,又看了看汪萱,調侃:「現在只剩下頭排的兩位小姐競拍了,看樣子都只二十出頭。以前到這裡來的人都是老頭子老太太們。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啊。365萬,還有人加嗎?365萬?365萬?」 大約有近五分鐘的冷場。 汪萱忽然舉手:「370萬。」 皮皮正要跟上,賀蘭靜霆驀地按住了她:「皮皮,咱們撤。」 「370萬。這位小姐出到370萬,還有人加嗎?370萬?目前最高價是370萬。370萬。」他一連喊了十幾聲370萬,終於說: 「370萬第一次。」 「370萬第二次。」 「370萬最後一次。」 只聽得「咚」地一錘,拍賣師對著汪萱說道:「恭喜您。370萬成交。您的號牌是——」 汪萱取出一張紙牌:「468號。」 不知為什麼,她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臉甚至有點發青。 皮皮不解,低聲問賀蘭靜霆:「她拍到了戰國玉虎,為什麼不高興呢?」 「可能是覺得太貴了吧。」 賀蘭靜霆的神情淡淡地:「皮皮,走,我請你吃飯去。」 15 臺階上滿是積雪。還沒走到門口,皮皮的襪子就浸濕了。她逡巡了一下,旁邊正在給她拉門的賀蘭靜霆忽然關住門,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一雙布鞋。 「穿上吧,外面很冷。」他說,「不過你不用擔心走長路,我已經叫了出租。」 皮皮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那雙鞋,愕然了片刻,忽然有點心酸。 布鞋大約是他買早點的時候匆匆從街邊買來的,很便宜品質很差的那種。賣的人看見他是瞎子,故意捉弄他。倒是一個尺碼,只是顏色不同。 一只是紅色,一只是綠色。 她沒吭聲,俯身穿好。 「舒服嗎?」 「挺舒服。」 「好看嗎?我特意讓人挑了一雙好看的。」 階旁的保安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的腳。皮皮答得一點也不遲疑:「好看。」 計程車來了。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雪,路上是匆匆的行人。城市裡千篇一律的風景,日復一日地上演。司機很年青,戴著耳機,一面開車,一面聽著搖滾樂。 賀蘭靜霆忽然說:「這條街以前叫朱雀街。前面的那道坡,以前是條河,叫龍津河。河上有座橋,叫八仙橋。橋邊有個香果店,店裡的荔枝膏好吃。」 「以前?」皮皮愣了愣,「多少年以前?」 「八百年以前。」 「八百年前,」皮皮笑,不信:「你來過這裡?」 「剛才那個會所,以前是個酒樓,叫龍霄閣。裡面的太白花清酒,好喝。」 他仰頭,陷入了回憶,臉上帶著微醉的笑意。 「是太白花——清酒,還是太白——花清酒?」皮皮不知道如何斷句。 「清酒貴,因為濾過,沒濾的是濁酒。『金樽清酒鬥十千』,清酒是要用金樽來喝的。喝的時候要壓一下,所以是『吳姬壓酒待客嘗』。」 「那濁酒呢,濁酒什麼時候喝?」 「濁酒惆悵時喝,所以是『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所以是『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麼說來,李白比杜甫愛花錢?」 「沒錯。」 皮皮不由得仰慕了,衷心地誇道:「賀蘭,我覺得你特有學問。」 他微微頷首:「過獎。」 皮皮接著誇:「最近流行的一個詞特適合你。」 「什麼詞?」 「文化恐龍。」 這場雪弄得C城人十分狼狽。路上到處都是打滑熄火的車輛。皮皮昨夜受了寒,今天嗓子便有些嘶啞。偏偏司機手裡還有小半截煙不肯扔掉,硬要半開著窗子吸完最後一口。雖然暖氣倒是足的,煙圈也吐在了外面,空氣畢竟污濁了。賀蘭靜霆一直皺著眉,看樣子便要發作。皮皮連忙按住他的手臂,讓他忍耐。兩人便全都不作聲,耐心地等司機吸完,皮皮在第一時間關掉了窗。 「今年的大雪真是少見呢。」 「宣和年間的這裡也曾下過一場大雪,那時的風和今天一樣,又冷又酸。不過,再過幾個月,我種的牡丹就要開了。」 為什麼時間在賀蘭靜霆的嘴裡總是走得那麼快呢?皮皮偷偷地想,幾百年幾個月就跟一陣風似地刮過了。 「你很喜歡牡丹嗎?我一直以為只有唐代的人才會喜歡牡丹。」 這幾年市面上流行唐裝,只要是條裙子,無一例外地繡著牡丹。皮皮不喜歡牡丹,總覺得牡丹花開得不含蓄。她喜歡花瓣很小的花朵,即使怒放也是含苞待放的樣子,比如梅花、比如桂花、比如鬱金香。 可是她發現,一提起牡丹,賀蘭靜霆漠然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溫暖的表情,仿佛有一縷陽光從心底射出來,照亮了整張臉。 車內的寒氣掃蕩一空。 「我喜歡牡丹,是因為牡丹花很好吃。」他側過臉來看她。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他仍然喜歡追隨她的臉,哪怕視線是虛無的,「我常常想,烈日下盛開的牡丹會是什麼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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