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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被歹人擄走的沈妙在幾日後終於有了消息,還是被榮信公主的貼身女官親自送回來的,定京城又是起了一層軒然大波。

  原是沈妙被賊人擄走後,賊人想要將沈妙運出城去,奈何當日沈家官軍盤查的太過嚴格,歹人在運送沈妙的途中,沈妙自己逃出去,摔傷了腿暈了過去,卻誤打誤撞遇著了公主府的護衛。護衛們將沈妙送回公主府,沈妙醒來後才見了榮信公主。這幾日沒消息,不過是因為沈妙未醒,公主府的人不曉得她的身份,不敢胡亂認人。

  總歸是,沈妙依舊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這一次有驚無險。

  或許還有一些質疑的聲音,但大部分的人都對這個說法並未表示懷疑,因為說話的人是明齊最不近人情,卻也最公正不阿的榮信公主。榮信公主都發了話,想來也應當是沒什麼問題。

  不過讓人奇怪的是,雖然已經發了話,可是這都是外頭傳言的,沈妙未曾出現在眾人面前。有人就說,是不是因為沈妙其實傷的很重,所以現在無法露面,也有人說,是因為沈家眼下要將沈妙全權保護好,不敢輕易讓她出府,省的再遇到歹人。

  無論如何,沈妙都是回了深宅,只是沒有人親眼見到罷了。

  而此刻的沈妙,卻站在沈宅羅淩的屋前。

  羅潭的話又迴響在耳邊:「小表妹,你去勸勸淩哥哥吧,淩哥哥雖然嘴上不說,我們都知道他心中定是很難過的。雖然眼下看起來仍舊是高高興興的,卻是有苦說不出。我們都嘴笨,不曉得怎麼安慰他才好。小表妹你讀過那麼多書,又最懂得別人心裡想什麼,你若是去勸勸淩哥哥,淩哥哥應該會聽你的話。之前在小春城的時候,你說什麼,淩哥哥都會附和。這一次就當是羅家求你了。」

  沈妙心中歎息一聲,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叩響了屋門。

  「誰?」裡頭有人問。

  「是我,淩表哥。」

  默了一會兒,有人道:「進來吧。」

  沈妙走了進去,她手裡提著竹籃,一進屋,便將竹籃放在書桌上,書桌角有個青瓷的碗,碗底有些褐色的痕跡,當是方才羅淩喝過藥的。

  羅淩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些書,應當是在看書。他面色稍稍有些蒼白,手上纏著繃帶,微笑著看著她,道:「表妹來了。」

  作為羅家的長孫,羅淩在四個小輩中,從小就是最溫和穩重的一個。似乎是真正的謙謙君子,和裴琅那種內心亦有自私涼薄的個性不同,羅淩是真正容易溫暖他人的人。

  羅淩得知沈妙安全回來後,自然也為沈妙高興,對於自己的右手受傷卻隻字不提。吃飯說話的時候,亦還是寬厚溫和,仿佛根本不曾經歷過此事。他不說,眾人也不敢主動提起,可羅淩表現的越是平靜,就越讓人不安。

  羅潭才來求沈妙,希望能幫著勸勸羅淩。

  「我給你帶了些糕點。」沈妙笑道,一邊從竹籃裡將裝著糕點的盤子拿了出來,道:「加了牛乳和蜂蜜,大約對你的傷勢有些好處。」

  她是第一個直接對羅淩說「傷勢」的人。

  羅淩微微一頓,隨即微笑道:「可是我剛剛喝過藥,現在不能吃,表妹放在這裡吧,等一陣子我會嘗嘗表妹的手藝。」

  「是不能吃?」沈妙看著他,問:「還是吃不下?」

  羅淩捧著書的動作一顫,隨即抬起頭來笑道:「什麼意思?表妹不會因為我沒有立刻吃糕點就生氣了吧?」

  沈妙在羅淩的對面坐了下來。

  羅淩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婉瑜。

  羅淩性子溫厚寬容,吃了虧也不會太過計較,這和婉瑜幾乎是一個模子映出來的。當初或許是因為知道沈妙不得傅修宜歡心,或許是瞭解宮中生活諸多艱辛,婉瑜即便是生為皇朝公主,亦是沒有一點兒驕矜之氣。後來楣夫人攛掇著傅修宜把婉瑜嫁給匈奴和親,傅修宜以天下大義相要挾,沈妙痛不欲生,婉瑜反過來還安慰她道:「草原挺好的,我這輩子還沒去過草原呢,若是遇到新奇的玩意兒,定會給母后寫信,讓母后也瞧瞧草原的美景。」

  永遠不提自己所受的苦,反而微笑著面對關心自己的人,這就是婉瑜,這也是羅淩。

  沈妙道:「承認自己心裡並不怎麼痛快,也沒有放下,覺得委屈,憤怒,生氣,憤懣有這麼難嗎?」

  羅淩一怔。

  「淩表哥好像什麼都不打算責怪。」沈妙道:「不打算責怪別人,就是打算自責了,是嗎?」

  羅淩盯著沈妙一會兒,突然苦笑一聲:「表妹,你說話一定要這麼直接嗎?」

  「是表哥你太迂回婉轉了。」沈妙道:「同你的感受一樣,你不去責怪別人,便自責。同樣,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提,是想我自責內疚一輩子,還是終生為此事不得安穩。」

  羅淩一怔:「表妹……」

  「淩表哥,你以為自己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大家機會覺得輕鬆,就會忽略你右手的傷勢,就會一切皆大歡喜?不是的,你藏在心裡,你自己不高興不痛快,大家也不會痛快。」沈妙的聲音很溫和,說出的話卻十分犀利,她道:「人生不過短短幾十餘載,委曲求全固然是一種活法,但是有的時候,放肆一點也未必不好。何必要為了別人而委屈自己?若是不痛快,大可以說出來。你可以生氣,可以恨,可以埋怨,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個說法,羅淩還有些不可接受。他仿佛是第一次認識沈妙似的仔細打量著沈妙。對這個小表妹,羅淩的感覺是她愛憎分明,年紀小卻氣度大,看似溫和卻執拗,不過眼下這一番話,卻讓羅淩對沈妙有了新的認識。她的骨子裡,還有一種對世俗禮法的不屑。

  好似所謂的善良公義,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似的。

  「我應該恨誰?埋怨誰?生氣誰?」羅淩問。

  「你可以埋怨我,因為你是因為我才著了別人的道,你可以恨幕後主使,因為是那些人讓你受的傷。你甚至可以生氣這滿城定京大夫無一人可以治好你的傷,都是些欺世盜名的庸醫,你唯一不該責怪的是你自己。」沈妙道:「好人都在責怪自己,壞人都在責怪他人,可壞人活的自來就比好人要輕鬆得多。所以如果可以讓自己高興一點,埋怨別人又有什麼可難過的?」

  羅淩笑了起來,他道:「小表妹,你是在安慰我嗎?」

  「是啊。」沈妙道:「我說了這麼多,就是讓你不要將所有的事情都埋在心裡。」

  羅淩歎息一聲:「不錯,此事過後,我的確心裡不痛快,不高興,不舒坦。可是姑姑姑父本來就已經自責,我不能雪上加霜。潭兒為我擔心,我不能讓她也整日憂心忡忡。我只埋怨自己,平日裡練武練得不夠刻苦,才會被人傷到,責怪自己不夠聰明,才會輕易被人鑽了空子。」

  「那你現在呢?」沈妙問。

  「小表妹勸人的功夫另闢蹊徑,恰好對我了我的胃口。」羅淩調侃道:「或許你說的沒錯,不是因為我的原因,我該記恨惱怒的人也不是自己。」

  「記恨惱怒也不是你最終應該做的事情。」沈妙道:「既然右手不能用,那為何不試試左手?」

  羅淩一愣。

  「我聽聞前朝有位將軍,驍勇善戰,後來在戰場上被地方將領斬下右手。世人以為他就此消沉,不想他卻開始連起左手,之後創制了獨一無二的『左手劍法』。」沈妙微微一笑:「淩表哥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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