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將門嫡女 | 上頁 下頁
二〇五


  沈妙本就沒抱多大希望,便是謝景行知道,也斷然沒有告訴她的道理。謝家自己在明齊的格局中也是涉水匪淺,胡亂幫忙,只怕會惹禍上身。便是今日換了她在謝景行的位置,想來連提醒都不會提醒。

  只是……沈妙打量著謝景行這身官服,疑惑的問:「你進宮做什麼?」

  她問的隨意,卻不知自己這副理直氣壯地模樣讓謝景行頓了一頓。不過只是短短一瞬,謝景行便懶洋洋道:「進宮請帥。」

  「請帥?」沈妙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問:「為誰請帥?」

  謝景行但笑不語,沈妙猛地看向他:「你……自請為帥?北疆……匈奴?」

  這下謝景行倒詫異道:「你怎麼知道?」北疆匈奴一事是秘事,此事機密,在未下達詔令之前,沈信都未必知道,更別說沈妙了。謝景行一直對沈妙哪裡來的耳目感到好奇,既然連宮裡的事都知道,更覺意外。

  沈妙呆呆的看著他,心中卻如驚濤駭浪翻湧。

  北疆之地,匈奴之困一直未退,然而北疆地勢複雜,北疆人又兇殘勇猛,前幾年文惠帝都小打小鬧,不願與之正面相抗,後來匈奴變本加厲,文惠帝派出謝鼎出征,謝家軍自來勇猛,卻全軍覆沒於戰場。同年年關,謝鼎馬革裹屍,舉國哀慟。第二年開春,謝景行代父出征,兵敗如山倒,得萬箭穿心,扒皮風乾,晾在城樓的慘烈結局。

  謝景行死在二十二歲那年,如今算起來,他才將將十九。

  沈妙的心裡有一瞬間的窒息,皇帝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就對付匈奴,謝景行是自請為帥。謝鼎此時還應當不知道此事,而眼下看謝景行這幅模樣,應當是拿到將令了。

  又變了!又變了!

  明明還有幾年的事情,卻提前出線。謝景行此時出征,莫非又會如同上一世的結局?

  對於謝家,沈妙本想留著待日後擰成一股繩對抗皇權,然而即便她怎麼改變,有些人的命運都仍舊是按照舊時的軌跡走麼?面前唇紅齒白,眉目美貌風流的桀驁少年,終於還是要走到最糟糕的一步麼?

  謝景行瞧見沈妙神情有異,不覺奇怪,目光微微一閃,道:「你好似很擔心?」

  這般略顯調侃的話,沈妙此刻卻無心分析其中的促狹,心中有些混亂,看著他道:「你……率謝家軍?」

  「多注意謝家軍內,也多注意身邊人,」沈妙一字一頓的開口,開始說的有些乾澀,到了後來,神情卻漸漸嚴肅起來:「北疆風沙大,將士鎧甲本厚重,無論如何,也不要取下護心鏡。」前生謝景行被萬箭穿心,或許穿上護心鏡能好一些。更重要的是,沈妙覺得謝景行的死太過蹊蹺,戰術戰意都卓絕的少將軍,怎麼可能敗的如此淒慘。加之後來漸漸明白其中格局,知道皇家本就對簪纓世家多加打擊,未必那謝家軍中,就沒有皇室中人。而謝家父子的悲劇,也未必就沒有陰謀的摻雜。

  沈妙一心為大局著想,卻不知以她和謝景行如今的交情,倒還不至於走到朋友一步,因此,這飽含關切的話,便顯得有些微妙起來。

  謝景行也為她的意外,忽而揚唇一笑,逼近沈妙,微微俯頭,他這樣與沈妙隔得極近,一雙桃花眼卻含著笑意,調侃道:「這麼關心我?」

  沈妙沉迷于自己的思緒,沒發現他已經靠的這麼近,忽而驚覺,還沒從自己的猜度中回過神,一時間略顯茫然。她雙眸清澈,每當茫然的時候,便如稚童一般讓人生憐。

  謝景行微微一頓,心中生出一種無奈的感覺。他本就心狠手辣,對於沈家,也不過是棋局上的一顆棋子而已。明知道沈妙心思深沉,手段神秘,決不如表面上看的是個無害的閨閣女子。但有的時候,卻又覺得她根本就是個什麼都不明白的小姑娘。欺負一個小姑娘,總覺得有些赧然。

  這赧然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謝景行退後一點,道:「沈家軍聲勢太壯,不是好事。」

  沈妙答:「今日進宮的是我娘,召她入宮的是徐賢妃和董淑妃。」她說其徐賢妃和董淑妃的時候,神情也不見恭敬,仿佛說的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人。謝景行也習以為常。

  他說:「退。」

  「退?」沈妙問。

  謝景行不再說話。他終究還是給沈妙提示了一點。若是沈妙聰明,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妙垂眸,想了一會兒,道:「多謝。」

  謝景行懶洋洋擺了擺手,不知道在想什麼。沈妙又問:「請帥令……什麼時候出發?」

  「十日後。」

  「這麼快?」沈妙驚呼。

  「怎麼?」謝景行側頭看她,似笑非笑道:「捨不得?」

  「非也……」沈妙面無表情道:「如此……就遙祝小侯爺旗開得勝,凱旋歸來。」

  「回頭得了賞賜,」謝景行渾不在意道:「到時送你個小玩意兒,算作彩頭。」

  沈妙正要說話,卻見謝景行按住腰中,道:「有人來了。」隨即便對沈妙一笑:「後會有期,沈……嬌嬌。」轉身從宜居室的窗口飛掠而去。

  這人走窗戶竟跟走自己家大門一般,沈妙尚在呆怔,門便被人推開,童瑤走了進來。瞧見沈妙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奇怪的問:「沈小姐怎麼不坐著?」

  沈妙回神,笑了一笑,起身走到一邊坐下。心中卻仍是想著方才謝景行說的話。

  謝景行的請帥令是十日後出征,十日後……那不就是和三年後一模一樣嗎?三年後也是這個時候,謝景行出征,然後謝家兩父子,就永遠在明齊的史書終止。

  謝家已經如同前世一般走向不可避免的結局……沈家呢?沈家會如何?謝景行臨走時給她提示了一點,可是那並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結局。這樣退卻下去,固然能保命,可也僅僅只是保命而已。沒有了權勢的維護,平安的日子便成了奢侈。前生的路讓沈妙清晰地明白一點,只有站在比敵人更高的位置,才能真正把控住命運。

  然而謝景行的法子,固守有餘,進攻不足。

  該用什麼法子來破解呢?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裡,沈妙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桌上的點心一動也沒動,茶也沒喝一口,那些話本子更是沒心思瞧。惹得童瑤女官頻頻看向她,不知道沈妙一個小姑娘,為何竟也能老氣沉沉的一坐就是一下午,便是宮裡那些脾性慢的嬪妃們,都沒有這樣的耐心。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外頭有小太監來請人。童瑤女官才帶著沈妙出去,羅雪雁在門口等她。待見了沈妙,勉強擠出一絲笑,拉著沈妙出宮回府。

  雖然羅雪雁極力想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可沈妙是什麼人,在後宮中早已學會察言觀色,到底是看出了羅雪雁的憂心忡忡。便道:「娘,她們與您說了些什麼話啊?」

  羅雪雁笑道:「也沒什麼,就是在小春城生活的一些事情。大約是沒去過西北,想見識一下。」

  沈妙問:「果真是這樣麼?可若是這樣,還特意將娘叫進宮裡說了這麼久,未免也太奇怪了。」

  羅雪雁摸著沈妙的頭:「這有什麼奇怪的。宮裡的娘娘們不能到處走動,大約日子過的煩悶了些,娘與她們說些遠處的事情解解悶,她們也會高興一些。」雖說如此,羅雪雁卻還是有些憂心忡忡。她雖然不參與朝事,卻不代表對朝中險惡一無所知。今日也是小心翼翼應付,可正是因為與兩位嬪妃談的都是生活起居之事,才更令她不解。

  宮裡的人便是沒有傻子,各個都是人精。可是今日的談話,根本就未曾涉及到軍中事務,連沈家軍都沒有提到。反而只是說些小春城的百姓如何,這便讓羅雪雁不解了。

  作戰之人,對危險都有一種直覺。明明感覺到危險在逼近,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羅雪雁感到有些煩悶。

  可是她怕嚇著沈妙,便不打算與沈妙說這些事情。沈妙也沒再問她,等回到府上,天色都已經將近傍晚。沈丘和沈信一直在府門口等著,見她們二人回來,皆是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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