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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六


  薑梨就暫且先住在葉家。等時間再過了十幾日之後,薛懷遠和薛昭要先去桐鄉,薑梨便對葉老夫人道:自己也想去桐鄉看看,畢竟上次在這裡,只顧著對付馮裕堂,卻沒有好好地看桐鄉是什麼樣子。

  如今葉老夫人生怕薑梨想不開,只要姜梨高興,做什麼都行。當即就爽快的答應了,只是她怕姜梨一個姑娘跟著去會乏味,便讓葉嘉兒也葉如風也跟著一道去。三個年輕人並薛昭薛懷遠,還有司徒九月,就這麼回到了桐鄉。

  桐鄉還是老樣子,馮裕堂倒臺之後,來了個新的縣丞。這位縣丞年紀倒不是很大,還不到而立之年,不過大約正是因為年輕,倒是頗有些才氣。在桐鄉已經辦了好幾件大事了,百姓們對這個縣丞也很滿意。聽聞薛懷遠回來了,桐鄉的百姓全都湧到了薛宅門前,送上雞蛋糧食什麼的。

  之前姜梨把薛懷遠從馮裕堂手下救出來的時候,薛懷遠已經瘋了,桐鄉百姓也知道這一點,無不扼腕歎息,如今薛懷遠好端端的站在面前,口齒清晰,除了看上去比從前稍微蒼老憔悴一點,分明和過去一般無二。百姓們只得感激上天垂簾。張屠夫大笑道:「我就知道薛大人一定會好起來的!這世上,還是好人有好報!」

  眾人附和著,那些百姓又看見了薑梨,甚至還要跪下來給薑梨磕頭感謝,當初若不是薑梨將他們帶到燕京城去打石獅鳴冤鼓,處置了馮裕堂,否則馮裕堂在桐鄉一直作威作福,他們也不知還要受多久的苦日子。

  薑梨哪裡敢讓他們真的跪下,忙側身避過,將他們扶了起來,只道不礙事。那些人又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薛昭,紛紛唏噓。

  好容易送走了這些熱情的百姓,將薛宅收拾乾淨,眾人才真正的住了進去。

  薛懷遠對葉嘉兒道:「寒舍簡陋,葉姑娘多擔待。」

  「不礙事的,薛伯伯。」葉嘉兒笑道:「薛家在桐鄉很受愛戴呢。」

  薛懷遠笑而不語。大約是吧,不過這次回來,真是諸多感慨。薛家的祠堂裡,薛夫人的牌位都落了灰,薛懷遠讓薑梨進來,給薛夫人上香,說了些話。

  等到了夜裡,薑梨住在自己未出閣之前住的院子裡,睡著自己過去的床。當初馮裕堂把薛宅給封了,但因為薛家本就清貧,家中也無甚值錢財物,於是屋子裡倒是沒有人動過。坐在過去的閨床之上,薑梨久久不能平靜。仿佛這些年來,出嫁,被害,重生,再被賜婚,到現在姬蘅不知所蹤,都只是她做的一場夢,或是在台下看戲的人不小心入了戲,分不清是局中還是現實。

  可到底日子是這樣漸漸過去了。她摸到脖頸處的蝴蝶,溫熱的,晶瑩的,像是流動的血,鮮豔的,奪目的,讓她的記憶無法褪色。

  她閉上了眼睛。

  這算是……帶著姬蘅回到故鄉了吧。

  ……

  四月初一是春燈節。

  桐鄉有一條長河,到了春燈節這一日,許多姑娘夫人會在河堤邊放下親手做好的花燈,花燈裡面裝著蠟燭,遠遠望去,水面之上一片燈火,將水下也照亮,波光粼粼,仿佛龍宮仙境。

  晚上的時候,幾個年輕人要出行去感受一下熱鬧的春燈節。薛懷遠腿腳不便,沒有跟著去,只讓護衛們跟著照顧好她們。

  除了薛昭和薛懷遠,其餘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桐鄉不比燕京城繁華,但民風淳樸,大約是因為春燈節對他們來說也十分重要,於是這一夜,就如燕京城的廟會一般熱鬧。街道上全都是出來看熱鬧的人,有小姐公子,也有平民家的少年少女,亦有玩鬧的孩童。街道上許多人都戴著面具,面具是畫的神像面孔,五顏六色什麼都有,乍一看上去,像是唱大戲的。只因為桐鄉百姓們認為,春燈節神仙會化作凡人下凡遊玩,神仙到了哪個地方,便會保佑哪個地方這一年風調雨順,大獲豐收。於是桐鄉的百姓們都習慣在春燈節帶著神像面具出來遊玩。

  司徒九月買了個黑臉神像,葉嘉兒則買了個看上去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條縫的慈眉善目的菩薩。而葉如風戴的面具,臉孔像是在吹鬍子瞪眼,十分凶煞。薛昭和薑梨買了一對雙生童子的面具戴著。

  到處都是花燈,到處都是熱鬧的人聲,捏泥人的人隨處可見,司徒九月還被人給塞了一個糖葫蘆在手上。玩雜耍的,吹糖人的,桐鄉的熱鬧,和京城截然不同,但有一種世俗之外的繁華,像是書籍中記載的世外桃源,人人怡然自得。

  司徒九月是第一次來到桐鄉,神情之間盡是驚奇。薛昭便為她解釋這些東西,不知不覺,他們二人便單單落在了後面。薑梨見狀,也不催促,讓他們二人獨處一段時間也好。司徒九月難得有這般輕鬆的時候,薑梨轉眼看的時候,還能看到司徒九月臉上的笑意。

  她是真的很開心。

  姜梨也為她開心,葉嘉兒和葉如風這時候正好在一個雜耍人面前停下腳步。那雜耍人手上拿著一疊盤子,頭上還頂著一疊,重疊的老高,怎麼也不掉下來,人群中發出陣陣喝彩的聲音。葉嘉兒二人看的入了迷,薑梨就停在一邊,耐心的等待。

  正在這時,薑梨偶然的一回頭,目光突然凝住了。她似乎看到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那抹鮮豔的紅色,令周圍的額繁盛和熱鬧黯然失色。薑梨心中巨震,身體比她的思考還要快,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朝那邊人跑了過去,想要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誰。

  身邊全都是人,薑梨撞到了許多人身上,她對人道歉賠罪,然而接著找。怎麼都找不到,那像是她看花了眼,或者是她的幻覺,但卻真實的不可思議。薑梨追上了前面一個戴著面具的紅衣人,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找到了,顫抖著伸手揭下對方的面具,然後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那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狐疑的看著她。

  薑梨哽咽了一下,才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那男人本想責怪幾句,看見薑梨眼眶紅了,還以為她是害怕,便道:「沒事沒事,認錯人了哭什麼。」尷尬的走了。

  薑梨留在原地,來來往往許多人走過,她在人潮擁擠中,試圖發現那個紅色身影。可是燈火憧憧,她什麼都看不到。來來去去的人臉上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可沒有一張面具之下的臉,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把姬蘅弄丟了,怎麼也找不到。

  桐鄉的兩邊街道上,種滿了桃花樹。今年的春意特別濃,樹上層層疊疊盛開的全是風流。原是人間難得的麗色,也就在這萬人叢中的熱鬧中,令薑梨覺得慘然又淒清。

  她找了一遍又一遍,入眼處的好像變成了同一人,終於,她也累了,就此停了下來。

  身邊早已不見了葉嘉兒和葉如風的身影,她走得太急,沒有和這姐弟二人打招呼,可兜兜轉轉,什麼也沒留下。

  四月的風像是也帶著暖意,拂到人臉上癢酥酥的。薑梨便順著河畔慢慢的走,河畔上有許多姑娘正在放花燈,水面都被點亮了,有情人以漣漪寫相思,歌舞熱鬧,薑梨慢慢的走,仿佛回到許多年前那個春風沉醉的夜,姬蘅也是如此,慢慢的走,熱鬧與他無關,在一片繁華裡格格不入,仿佛闖入的陌生人。

  一些人會對薑梨投來好奇的目光,就見這秀麗靈澈的少女,臉上一片失魂落魄,不知在想什麼,走的格外緩慢,仿佛人生。

  燈火像是永遠也不會熄滅,薑梨走了很久很久,她走到了河堤的盡頭,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葉嘉兒的聲音:「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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