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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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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場復仇,不過是哪會多年前欠下的命債。甚至於債都不能以尋常的手段來討,什麼公理和正義,不過是過眼雲煙,世上哪裡有那種東西?倒不如他在黑暗之中,從黑暗之中來尋一條路。而走到路的盡頭,他不會得到什麼,姬暝寒和虞紅葉不會重新活過來,而他逝去的,本應該如貴門子弟一般無憂無慮的時光也不會回轉。 黑暗的盡頭還是黑暗,他似乎永遠也找不到應該追逐的光是什麼。曾經姬暝寒活著的時候,姬蘅還曾抱著一絲天真的希望。也許有一日姬暝寒能夠醒來,他看著自己,驕傲的誇讚道,他的兒子已經長得這麼高,如此強大了。 但結局是什麼也沒有,老天似乎為了懲罰他不應該擁有這麼一絲天真的念想,於是連這一絲天真的念想也斬斷了。他徹底的陷入了黑暗中,不可能再走出來。 那也就罷了,這也沒什麼不好。索性人生在世,本就是苦海中走一遭,或早或晚,遲早要來。 他仰頭,笑意越發動人。 他順著熱鬧,順著人群的歡呼,慢慢的走過去,漸漸地,燈火被他拋在身後,繁華也被他拋在身後,他漸漸地走入街道之中。那像是窮人們居住的地方,巷子裡夜裡也沒什麼人走動了,他慢慢的走著,和夜色融為一體,走入了黑暗之中。 遠處刮起一陣清風,春日的夜裡,風都是醉人的。姬蘅仰頭,看著天空,天上星河璀璨,似人溫柔的目光,他靠著牆,慢慢的,慢慢的滑坐了下來。 他實在是很累了。 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何時才會走到盡頭。過去的那些年裡,姬蘅從未有過撐不下去的念頭。他年輕,狡猾,陰險,狠辣,無所不用極其,也沒什麼辦不到的事情。他不憚犧牲利用任何人和事,只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這份堅決在今夜突然崩塌了,姬暝寒的死,讓他的心裡真切的感到了疲倦。他並不害怕,只是茫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沒有意義。虞紅葉死去許多年了,姬暝寒也死去了,他做的這一切,他們二人都無法看到,仇人錦衣玉食,他能怎麼樣呢? 他絕望到恨不得死去。 就在這時,與他一牆之隔處,響起了女子說話的聲音,有人道:「夫人,他們都出去了,你獨自留在府裡,不難過麼?」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個清亮的聲音,帶著笑意:「有什麼可難過的。」 ▼第234章 夢夜 說話的人是個女人,聲音十分溫柔,又帶著一點不在乎的爽快,聽得讓人心中十分熨帖。 緊接著,院子裡似乎是丫鬟的人又道:「姑爺中了狀元後,夫人和小姐對姑娘也就越發過分了。」 「無事,今日他剛剛中第,自然諸多應酬,玉容也是不得已,杜鵑莫要胡說。」 狀元?沈玉容?姬蘅聽到這個名字,頃刻之間便明白過來。他知道沈玉容,前陣子的新科狀元,洪孝帝之前還告訴他,正準備賜沈玉容一座宅院。聽聞這位沈狀元出身平民之家,家境貧困,果不其然,住在這樣的陋巷之中。 姬蘅並不喜歡聽人家長里短的牆角,但今日他竟沒有離開,大約是心力交瘁,懶得動彈,也就坐在牆頭,靜靜的聽裡頭人訴說。 「可今日是迎春日,姑爺應酬也就罷了。夫人和小姐自個兒去趕廟會,獨獨剩下姑娘一人在府裡,這不是故意刁難是什麼?姑娘也就是性子好,要是少爺在這裡,必然要為姑娘出頭。」 「海棠,你又在胡說了。」那女子的聲音仍然不以為意,含笑道:「他們不在,我正好躲些清淨,殊不知平日裡裝模作樣做事也很累,能有片刻輕鬆,對我來說也求之不得。」 「他們沈家規矩也太多了,又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從前在薛家的時候,姑娘可不必如此辛苦。」 那院子裡的丫鬟似乎對沈家格外不滿,一口一個「姑娘」,分明是把主母當做是外人了。姬蘅聽著聽著,也就想了起來,沈玉容的妻子,他其實是見過的。 燕京人都曉得他喜美惡醜,但凡是個美人,都要讓他過過眼,仿佛得了他的承認就有很大的殊榮似的。殊不知他並無此愛好,除了虞紅葉,天下間的女子在他眼中不過庸脂俗粉。聞人遙在酒樓之上遙遙將薛芳菲指給他看的時候,他的心中也滿是不屑。 這位薛芳菲,生的絕色傾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惜在姬蘅眼裡,實在一無是處。便看她對婆婆小姑態度的縱容和溫順,為了沈家委曲求全,姬蘅便覺得刺眼。只道「美則美矣毫無靈魂」。他沒想過他日後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但這樣呆板如木偶,和所有官家夫人一般熱絡而狡詐,市儈藏于笑容之下的女子,他看也不會看一眼。這樣的人,又怎麼能稱得上「燕京第一美人」? 對於薛芳菲的印象,也僅僅停留在此,沒料到今日卻在一牆之隔,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薛芳菲。和在酒樓之上見到的薛芳菲不同,她並非是個傻子,也不是無藥可救,至少知道什麼是喜歡什麼是不喜歡。可惜的是,她喜歡沈玉容超過喜歡她自己,以至於才會願意為了沈玉容犧牲自己的「喜歡」。 所以愛這回事,便是人世間最傻的東西,喜歡一個人,掏心掏肺的對待對方,自己一無所獲,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做個永遠清醒的看戲人,在一邊笑著喝彩就好。 「姑娘想要蕩秋千?」丫鬟問道。 牆裡的薛芳菲笑著歎息一聲:「久違了。所以難得他們不在府上,我可以自由一分。」她像是坐在秋千上,搖盪起來。 似乎可以透過面前這堵牆,能看到芙蓉花貌的絕色女子,坐在秋千之上,面上含笑,窈窕嫋娜的模樣。這是比春光還要美好的畫面,他可以躍上牆頭去看一眼麗色,但他什麼也沒做,仍舊斜靠在牆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縱然聰明絕頂,才貌雙絕,卻只能困於這樣的陋屋,甚至在院子裡蕩秋千也成了奢侈,天下間還有比這更慘的事麼?至少姬蘅覺得這沈夫人有些可憐,她自己也傻的可憐,這樣無望又卑微的日子,她竟也能自得其樂,這就是傻人有傻福? 至少在姬蘅眼中,僅僅見過幾次沈玉容,就知道沈玉容絕不是一個能安貧樂道之人。他眼中的野心和欲望,比他的才學還要旺盛,他和這個院子裡,能蕩蕩秋千就開心起來的女人,絕不是同一種人。不是同一種人,就註定一起走不了多久,薛芳菲以為的幸福美滿,遲早有一日會被摧毀。薛芳菲看不出來,是因為她是戲中人,而他看得出來,是因為他是看戲人。 「咱們來燕京城都好幾年了,一次廟會都沒能去看過。」丫鬟嘀咕道:「夫人居然說是姑娘容貌太盛,怕被歹人瞧見,這分明是藉口嘛。哪有這樣的,那天下間趕廟會的,豈不都是醜人了?」 薛芳菲在院子裡笑道:「海棠,你怎麼如此斤斤計較,不就是個廟會麼?過去在桐鄉的時候,你趕得可還少了?」 「正是因為在桐鄉的時候趕得很多,可到了燕京城卻一次也沒有,這還不如在桐鄉時候的日子。奴婢倒是沒什麼,就是委屈了姑娘。燕京城的廟會比桐鄉的熱鬧多了,少爺每次寫信來的時候都問姑娘,也難為姑娘次次只能編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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