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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六


  姜梨想去看姬蘅是什麼神情,然而他卻閉上了眼,再也不能窺見他的內心。他的唇角微勾,聲音裡也帶著回憶,深山野林裡,像是以歌聲誘惑遊人誤入深淵的妖孽,歌盡風月漫天。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註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塵。」

  薑梨的目光凝重,這齣戲,為何聽上去如此熟悉,仿佛在哪裡聽說過似的。記憶裡,似乎也有一個人曾經唱過,是個清亮含笑的女聲,在某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在牆邊,在院中,在秋千上,那女聲和姬蘅的聲音漸漸重合到一起。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薑梨的嘴唇,漸漸跟著蠕動起來,她的聲音和姬蘅的聲音和在一起,溫柔的、悲傷地。

  「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那《鎖麟囊》的詞酸澀又自嘲,咀嚼在嘴裡,似乎也能想到角色的苦澀。姬蘅枕著她的腿,雙眼微閉,似乎已經睡去了。而某個記憶深處的夜晚,那個城中花紅柳綠,月夜春風的晚上,卻如一副蒙塵的畫,陡然間被剝開了灰塵,徐徐展開在了薑梨的面前。

  ……

  春日,花紅柳綠,連夜風都帶著繾綣的溫柔,從人的臉上拂過,風流又輕佻。國公府的夜,冷沉沉的,院子裡一個說話的聲音都沒有,密室裡,躺在榻上的人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一張原本英俊的臉如今因為消瘦而變得皮包骨頭,五官都凹陷下去,十分可怖。

  司徒九月站在床邊,低聲道:「抱歉,我救不了他,煉製的毒……沒有用。」

  聞言,一邊的姬老將軍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司徒九月扶了他一把,才使他沒有這麼摔倒在地上,他指了指塌上的男人,眼中分明滿是悲痛,卻還要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這……也好,對暝寒來說,他總算解脫了。阿蘅,」他拍了拍站在身邊的年輕人,道:「別傷心啦,這不是你的錯。」

  塌上躺著的,正是金吾將軍姬暝寒,自從二十多年前文紀的父親冒死將姬暝寒帶回來後,姬老將軍一直在四處尋找神醫能解毒。後來姬蘅從漠蘭救了漠蘭公主,毒姬司徒九月,天南地北搜羅世間奇毒,司徒九月以毒攻毒,克制毒性蔓延,但已經到了最後時刻,要麼等死,要麼奮力一搏。

  姬蘅的選擇是拼一把,只可惜,上天並沒有眷顧姬家,司徒九月費盡心力研製出來的毒藥也沒能救得了姬暝寒,姬暝寒就這麼死去了。從姬蘅出生到現在,從姬蘅見到他開始,他就是這麼一副將死的模樣,如今他的確算是解脫,但他倒死也沒能睜開眼睛看自己的兒子一眼,也沒能和姬蘅說上一句話。

  就這麼絕情的離開了。

  紅衣的年輕人站在塌前,他低頭,看的到他美麗的側影,卻無從看得到他眼中的眸光。他在這裡來過,已經許多年了,從少不更事的幼童,逐漸長成丰姿俊秀的少年,再到現在的豔麗青年,他一日日長大,一日日長高,但塌上的姬暝寒從未睜開眼睛看過他一眼。年幼的小姬蘅曾為此感到委屈,認為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好,父親才不願意睜眼看一看自己。但當他漸漸長大後,親自游離於黑暗之中,知道了可怕的、醜陋的真相,他不再徒勞的期望,而是親自投入地獄之中,與惡魔做交易,才能換得國公府的一線生機。

  這一線生機,如今又被他親自掐滅了。姬老將軍擔心姬蘅會一次感到自責內疚,縱然他自己的內心也悲痛欲絕,卻還要強顏歡笑。

  姬蘅抬起頭來,他那一張臉,在這樣蕭瑟的氛圍之中,甚至顯出一種淒豔來。然而他只是勾了勾嘴角,神情平平淡淡,語氣毫無波瀾,就用他平日看戲時候的腔調,那種沒有感同身受,看過就忘的腔調道:「那就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樣,將骨灰撒在母親的墓中吧。」

  姬暝寒當年被文紀的父親帶走之時,還尚有知覺,囑咐手下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倘若他死了,便把自己的屍骨燒為灰燼,和虞紅葉葬於一處,不要被任何人知曉。姬暝寒自己也明白,他的對手是太后和殷湛,而如今的國公府裡,就只有他的幼子和老父。如果太后想要殺人滅口,很有可能連這對祖孫也不放過。在沒有萬全的準備下,不可輕舉妄動,只能裝傻。

  裝傻這回事,原先是姬老將軍自己做的決議,在虞紅葉一事上,他裝傻了,卻害的自己的兒子變成這幅模樣。後來裝傻,卻是姬老將軍不得不這麼做,他一開始也想要瞞著姬蘅,想要等著姬蘅再大一點的時候告訴他,但不知什麼時候起,長大了的姬蘅變得肆意無常,連他這個祖父有時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直到少年的姬蘅把司徒九月從漠蘭帶了回來,並且在書房裡,問姬老將軍知不知道當年殺害虞紅葉和姬暝寒的是什麼人,那一刻,姬老將軍明白了,這個孫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以飛快的速度成長。他早已自己查到了真相,並且準備復仇。

  姬老將軍已經左右不了姬蘅的決斷了,他甚至不知道姬蘅想要做什麼,姬蘅拒接與他促膝長談,只要姬老將軍詢問,他便含笑著敷衍過去,那股心不在焉,府裡的花匠都能看的出來。

  但今夜的姬蘅,姬老將軍覺得,雖然他表面在笑,但他的心裡,卻在流淚。雖然他言笑晏晏,仿佛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但姬老將軍卻兀的想到了當年年幼的姬蘅哭著搖著塌上的姬暝寒,委屈的喊道為何父親不起來看看自己的模樣。

  時隔多年,那個幼小的姬蘅和眼前這個姬蘅又重合了起來,令姬老將軍一瞬間也感到恍惚。

  姬蘅沒有再多看塌上的人了,他轉身往外走,姬老將軍叫住他,問:「你去哪裡?」

  「出去走走。」

  姬老將軍還要說話,司徒九月拉了拉姬老將軍的袖子,對他搖了搖頭,輕聲道:「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姬老將軍再看向門口的時候,姬蘅已經離開了。

  今日是迎春日,到了晚上,廟會越發的熱鬧起來。城中湖面上密密麻麻飄著的都是花燈,小姐夫人們穿著精心挑選的衣裳,在湖邊放燈船。街道上,玩雜耍的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聲,還有捏泥人,吹糖人的,小孩子扯著父母的手,手裡的小玩意兒多的捧也捧不下,酒樓中,鬥詩的才子們絡繹不絕,大展身手,處處都是一副好景象。

  姬蘅沿著湖面慢慢的走著。他手持一把華麗的金絲摺扇,紅袍及地,他這幅模樣,稱得上顛倒眾生四個字。走在這裡,人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且愛且懼,只怕這喜怒無常的肅國公一時暴怒,大開殺戒。唯有那第一次出門的年輕小姐,敢膽大的直直盯著姬蘅看,卻又為這人間難得的美麗而失神,而自愧弗如的低下頭。

  湖中的船舫中,隱隱約約傳來歌舞的聲音,不遠處還有戲臺子,有人在上頭唱戲,看戲的人圍滿了底下,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唱些什麼,他就在在這繁華熱鬧中不緊不慢的走著,他比這裡的繁華還要繁華,可又與熱鬧格格不入,仿佛妖鬼化成的美人,走在人間的集市上,人間軟紅皆不過眼,看過亦是不屑。

  姬蘅的嘴角噙著笑容,琥珀色的眼眸裡是數不盡的輕佻風流,但他的心裡,卻在春暖人間的日子裡,冷卻成冰。

  他的父親死了,若不是他讓司徒九月嘗試解救姬暝寒,姬暝寒可以多活一年,這一年裡,也許還有別的生機。因為他選擇了嘗試,讓姬暝寒也不得不去承擔這樣的風險,於是姬暝寒死去了,死在了這個春天熱鬧的夜裡,而他竟然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或許是他真的沒心沒肺,如世人傳言一般的冷酷無情,所以能對自己父親的死亡也無動於衷。但姬蘅又覺得,他的心被劃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猛烈的風從外面呼呼灌了進去,灌得他整個人空蕩蕩的。

  國公府花團錦簇,權勢滔天,但從他記事起,就冷清的如同一棟華麗的墳墓。他在此長大,他似乎沒有格外天真爛漫的時候,他早熟的可怕。現在想想,他似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準備復仇這件事。

  他要復仇的對象,一個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現在已經是太后了。一個是遠在雲中的郡王,對方手下的兵馬強悍兇猛,但他有什麼?只有一個空殼的國公府,還有並不聽從他號令的金吾軍。

  從無到有,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這漫長的過程裡,姬蘅沒有一絲期待。復仇和別的願望不一樣,有人想做官,就拼命念書打算一舉中第,有人想發財,就和人做生意勤勞肯動腦筋點,有的人想嫁入高門,有的人願意雲遊四海。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願望,等他們努力過後,實現心願,想求的自然而然就會得到。

  但他能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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