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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三


  深宮中,百花凋零,繁盛過後,異樣的淒清。

  花園裡的花,幾乎全都凋謝了。便是那些常青樹,在暗沉的天氣下,也像是蒙著一層塵埃似的。燕京城的冬天很快就要來了,而冬日一向要隔著很久才會過去。人們總是冬日還沒過完,就開始思念初春來。

  年輕的帝王負手而立,皇陵外,重兵把守。他站在墓碑前,墳墓裡,葬著他的生母,夏貴妃。

  深宮之中,流傳著各種有關夏貴妃的傳言,許多宮裡的老人要麼死的死,散的散,留下來的實在很少。於是那些過去的芳華,也就沒有人再提起。洪孝帝生下來作為皇子,看過了北燕朝廷變遷,幾度風雲,本該對這些事情雲淡風輕,但作為兒子,記得母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和劉太妃年輕時候的潑辣美豔不同,和太后年輕時候的溫婉端莊不同,夏貴妃狡黠靈動,聰慧美貌,對待下人寬和,她聰明,有主見,知進退,是個有趣的人,皇帝欣賞她。

  但大抵紅顏薄命四個字是個詛咒,夏貴妃在生下他不久之後病逝了。洪孝帝不知道他的生母長什麼樣。他只能在宮裡畫匠曾經的畫作中找到夏貴妃的模樣,只能靠著那些不知真假,隻言片語的傳言拼湊起夏貴妃的模樣。但即便如此,每當他站在生母墓前的時候,腦中回憶也只是一片空白。

  先帝把他交給了皇后,皇后那時候有太子,並不親近。後來太子早夭,皇后甚至一度認為他才是殺人兇手,直到太醫來為他洗清冤屈,證明太子是先天不足,突發心疾而死。

  但當時所有人,包括他的父皇,看他的懷疑目光,他到現在還忘不了。有時候半夜從夢中驚醒,那種刻骨的悲憤和絕望,歷歷在目。

  再然後,皇帝立了他做太子,成王母子越來越囂張,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皇后拿他做籌碼,和成王母子相鬥。暫且算是一條船上,他和皇后總不能撕破臉,至少要表現的母慈子孝,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是什麼時候和太后看起來格外親切,仿佛一對真正的母子的,洪孝帝已經記不得了。但在他心裡,過去從來不曾過去,他從來沒有真正的從那些事情中走出去過,所以聽到薑梨的遭遇時,他會如此憤怒。他漸漸學會了如何做一個真正的帝王,但如何做一個兒子,這件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被剝奪了權力。

  「母妃,」帝王的神情恍惚,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的聲音似乎也是茫然的,他道:「你現在,過的怎麼樣呢?」

  ……

  慈甯宮裡,青煙嫋嫋,梅香小步上前,走到佛像前面跪坐的人身邊,輕聲道:「太后娘娘,探子剛剛回來,陛下去了皇陵,夏貴妃的墓前。」

  穿著綢衣正在敲打木魚的太後手一頓,煙霧繚繞中,她的面上,浮起了一個淺淡柔和的笑容來。

  她幽幽歎息一聲:「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第224章 背德

  十一月,燕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倒是不大,天氣卻已經冷極了。聽聞東邊那頭的山都被雪封住了路,獵人都不敢往山裡走。也有為了生計不惜涉險進山的,不為別的,這個時節獵得一塊白狼皮賣給富貴人家的夫人,能得百兩銀子。

  人為了生計,是什麼事情就能做的出來的。

  皇宮外面的宮牆房檐上,都覆蓋了一層白雪,雖然不及寒冬時候的厚,但銀裝素裹也初見端倪。剛進門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們還很稀奇,院子裡掃雪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拿腳去踩,有時候休息無人了,團個雪球球,互相扔著玩兒,倒也是頗有意趣。

  年長些的,就沒有這樣好的興致了。冬日裡人總是變得格外容易感懷,仿佛一切都失去了希望似的。看著這些新來的宮女,只是連連搖頭歎息。有今朝無來日,年年都有人進宮,年年都有人死去。君不見這白雪純潔,土地下卻掩埋了多少無名屍骨。宮裡看著富麗堂皇,實則兇險,對他們來說,大約最大的幸事就是平平安安度過幾年,到了年頭順利的放出宮去,成家生子,安穩一生。

  慈甯宮裡念佛經的聲音,近來沒有往日頻繁了。大約是實在太冷,太后在殿裡坐著抄寫經書抄寫沒一會兒,便會手腳僵硬,宮女連忙拿暖爐來讓她捂手。

  「年紀大了。」太后歎了口氣,道:「近來總是手腳冰涼。」

  「許是殿裡太冷了些,」梅香回道:「奴婢等會子讓人多添幾個地龍。」

  太后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蹙眉,按了按額心,梅香道:「太后娘娘要不要先去寢殿休息一會兒?」

  「好。」太后回答。梅香依言把太后扶到寢殿,才走到寢殿門口,太后一愣,突然道:「梅香,你守著門口,不要讓別人進來。」

  梅香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頭退了出去。太后這才看向裡面的人。

  她的床榻邊上,正坐著一人,那人兩手撐在身後,腿翹在椅子上,她慣來嬌貴,睡得床榻褥子都是最精緻軟和的,這人這麼坐下去,便將床坐凹下去了大半,實在很滑稽。

  「你不要命了?居然敢來這裡。」太后平靜的道,竭力掩飾眼裡的愕然。

  那是個中年男人,生的剛毅英俊的模樣,還帶著一些不屬於燕京城的落拓瀟灑,聞言,他也只是笑了一笑,不以為然,道:「柔嘉,好久不見了。」

  太后的身子輕輕一顫,「柔嘉」是她的閨名,這麼多年過去了,先帝在世的時候,從來不曾這麼叫過她一聲,倒是眼前這個男人,無論她是林家的小姐,亦或是太子妃,還是皇后,甚至成了如今的太后,他叫她的時候,永遠叫「柔嘉」。

  這男人是殷湛。

  夏郡王,先帝的兄弟,大名鼎鼎的昭德將軍,就這麼闖進了太后的寢殿,還喚她喚的如此親密。

  太后這麼多年的平靜神色,就此有了一絲裂縫,她甚至顯出些緊張來。

  「別擔心,」殷湛道:「我過來見皇上,來你這裡的時候,沒有人發現,你要相信我的本事。柔嘉,你還是這麼小心謹慎。」

  太后冷冷道:「畢竟幾十年前,我已經因為不小心而闖過大禍了。」

  殷湛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都過去了。」

  「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后淡淡道:「我這麼吃齋念佛幾十年,就是為了彌補當年的罪過。」

  「哦?」殷湛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在為我祈禱,祈禱我平安無事。」

  他這話說的十足輕佻,讓太后擰起眉頭,她道:「我不明白,你回來做什麼?」

  「柔嘉,」殷湛收起了笑容,「你總是不肯說出真心話,我回來的目的,和你這麼多年的目的,不是一樣的麼?」

  太后道:「我沒有什麼目的。」

  「你應該見過之黎了。」殷湛打斷了她的話,「他長得很像你。」

  太后的身子,突然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她從開始到現在的鎮定,到了此刻,突然瞬間崩潰。

  「之黎,他是……」

  「他是你的孩子。」殷湛溫柔的道,「這麼多年,我教他教的很好,他很出色,就是心腸軟了些。這很不利,」他的面上顯出一點煩惱的神色來,「對於他日後要做的事,這是一個阻礙。」

  「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太后冷笑,「他縱然是我的……也見不得光。你既然已經再娶了夫人,就安心過你的日子吧。」

  「原來你是因為這件事生我的氣。」殷湛反而像有些驚喜似的笑了。他這副神情若是落在殷家人,殷夫人的燕澤,只怕要大吃一驚。他堅毅粗糲,瀟灑落拓,但唯獨沒有柔情。原是他把所有的柔情,都用在了眼前這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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