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三二八


  不是沒有猶豫過的,畢竟這麼十來年裡,最懂她琴藝的只有薛芳菲。驚鴻仙子出身青樓,琴聲多是靡靡之音,她瞧不上。只有薛芳菲的琴聲,清靈自由,是她最為欣賞的。

  況且薛芳菲待她,也的確是以知己之心真心相待。她溫柔善良,每每看見薛芳菲真切的眼神,蕭德音便能感到自己的黑暗和瘋狂。

  直到有一日,有人找上了她,問她願不願意在薛芳菲的杯子裡,投放一點東西。

  起先蕭德音還以為,是自己表露的太明顯,她的妒忌之心,早已被旁人看在眼裡。但後來才明白,對方只是因為她是薛芳菲的好友,比較好下手,才找上她的。

  她假意推辭,不為金銀所動,對方便以刀劍家人相脅,蕭德音便順水推舟,裝作不得以忍辱負重的答應了。

  她歷來不允許自己的名聲留下一絲污點,便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她也能說是被人所迫,而不是自己心中妒忌而為。

  蕭德音不曉得藥粉究竟是什麼東西,她猜想是要人命的毒藥。不曉得薛芳菲究竟得罪了誰,可這目的,也與她不謀而合。

  那一晚,蕭德音在等下看著紙包,看了很久。

  她從未殺過人,雙手不曾沾過血,撫過琴的手怎麼可以害人?

  但她又想,只要薛芳菲死了,她就可以結束這種戰戰兢兢的日子,不必總是擔心那一日薛芳菲的琴藝展露,將她給比了下去。否則人們會說,看啊,那個人,不肯嫁人,也放棄了入宮的機會,只想做第一琴師,結果還是被人比了下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白日做夢。

  她不願意被人嘲笑,她願意永遠做第一琴師。

  於是蕭德音在薛芳菲的酒水裡,放了東西。一切都是按照神秘人交代她的辦法做的,可她沒料到,那藥粉根本不是什麼毒藥,而是比毒藥更毒的東西。甚至和薛芳菲接下來的遭遇相比,死都算一件輕鬆的事。

  薛芳菲被人發現與人私通,名聲盡毀。她混在人群裡,看著自己的好友露出茫然無措的目光,被人鄙夷、厭棄,蕭德音以為自己會因此感到愧疚,但她驚訝的發現,她的內心在那一刻,只有快意。

  她突然在那時候明白了,是的,她恨薛芳菲,她妒忌薛芳菲,妒忌她擁有一切,還有琴藝。妒忌她得天獨厚,能成為她永遠成為不了的人。

  她轉身離去。

  至此以後,蕭德音不再踏入沈家門。旁人都說是因為蕭先生品性高潔,不願與污穢之人為伍,可只有蕭德音自己知道,她不過是心虛。

  薛芳菲聰慧過人,很快就會想明白自己的可疑之處。她不願與薛芳菲當面對峙,那會讓蕭德音看清楚,自己內心便是這麼個不堪醜陋的小人。

  時間漸漸過去了,直到有一日,薛芳菲的死訊傳來,蕭德音的心裡,大大的松了口氣,這樣一來,不會再有人發現當初是自己對薛芳菲下的藥。她的陰暗和妒忌,將隨著薛芳菲的死一同消失在世上。她仍舊是那個溫柔高潔的第一琴師,不會擔心有朝一日淪為笑話。

  至於當初究竟指使她下藥之人是誰,蕭德音也不在乎。對方既然已經得手,便不會再追究。此事天知地知,死去的薛芳菲知道,沒有人再知道。

  然而沈家的《關山月》,今日的《關山月》,又讓她想起自己刻意忘記的事實。提醒著她當年做過的事,那種隨時會被人奪走一切的不安又出現了,與從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她,還背著一條命債。

  她一時間,六神無主,不知道如何是好。

  ……

  新年初始,燕京城的大部分人都是歡快的。鮮少有人愁眉苦臉,悶悶不樂,蕭德音算是一個,公主府的主子,也算一個。

  永甯公主坐在堂廳裡,一邊的侍女正在撫琴,琴音也算優美清越,只是永甯公主約試聽,心中就越是煩悶,面上不由自主的顯出一點鬱燥的神情。梅香見狀,示意那侍女別彈了,趕緊出去。侍女出去後,堂廳恢復了安靜。

  桌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和點心,永甯公主卻是興致缺缺。她前幾日去沈家赴宴,想著借著機會與沈玉容多親近一些,沒想到沈玉容非但沒有高興地神色,隱隱還有指責之意。

  她知道如今桐鄉一案的謠言尚未徹底平息,但就要因此束手束腳,又實在不是永甯公主的性子。沈玉容越是謹慎小心,永甯公主就越是氣氛。他若是真心愛自己,豈會在意這些,自然是排除千難萬阻也要與自己在一起。可現在看沈玉容的模樣,分明要等到一切萬無一失的時候才會決定要自己過門。

  這可由不得他。永甯公主的眉間隱有不耐,她想將此事告訴劉太妃,可劉太妃本就不是很看重沈玉容,怕是不會同意。只有告訴成王,成王對沈玉容很是欣賞,若是有成王在一邊幫腔,此事應當能成。

  永甯公主想到此處,站起身來:「我要去成王府。」

  梅香趕緊跟了上去。

  ……

  桐兒在下午的時候回來了,白雪則是傍晚的時候才回來的。這兩個丫鬟一前一後的出府,怕是惹人懷疑,只對外說去買姑娘需要的東西。

  等回到院子,桐兒先把門窗關的嚴了,道:「姑娘,一切順利。那蕭先生果然如姑娘預料的那般,聽聞路人如此說後,就立刻回了府,不再出來了。奴婢躲在暗處,瞧見他們府上的丫鬟出來找大夫抓藥,好像是蕭先生受了風寒。」

  薑梨笑道:「你做的很好。」

  她讓桐兒拿銀子買通幾個面生的百姓,在蕭德音出門的必經之處讓人彈奏《關山月》,再讓人假裝無意交談被蕭德音聽見。蕭德音心中有鬼,自然會又驚又怕,露出馬腳。要挑撥蕭德音和永甯公主之間的關係,首先得讓她自己崩潰。

  不過如今一步步證實蕭德音果然在自己前生身死一事上助紂為虐,薑梨還是有些說不出來的感受。畢竟她自認沒什麼對不住蕭德音的,僅僅只是因為想要爭奪第一琴師的頭銜就對好友痛下殺手,蕭德音也實在是硬心腸。況且對於薛芳菲本人來說,從未想過要爭奪什麼名號。

  桐兒雖然按照姜梨所說的做了,卻是有些不解,姜梨和蕭德音之間似乎也沒什麼過節,就問:「姑娘為何要這麼做?蕭先生做過什麼事麼?」

  「她曾害過一個人,」薑梨道:「我做的這些,只是幫她回憶起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否則時間久了,她自己也忘了,還以為真是光風霽月,純潔良善的一生。」

  桐兒訝然:「蕭先生害過人?!這可真看不出來!」

  是啊,誰能看得出來呢,畢竟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主動去害人,說出來誰都不信。身為至交好友的薛芳菲沒看出來,更何況是外人了。

  剛說完這話,外頭有人敲門,白雪的聲音響起:「姑娘在屋裡麼?奴婢回來了。」

  桐兒連忙將門打開,白雪進來了。她大約奔走了一天,大冬日的,額上竟然有些細細密密的汗珠。只是看向薑梨的目光卻是含著抱歉,道:「姑娘,奴婢跑遍了整個燕京城有名的藥鋪,都沒有這種藥。」她說著還道:「到底引人注目,奴婢還拿斗笠遮著臉,不敢直接回府,在外面繞了好一圈才回來。」

  這在薑梨的意料之中,她道:「如此,辛苦你了。」

  「姑娘,要不去別的地方看看?藥鋪裡沒有,許是這種藥掌握在一些帶名大夫手裡。畢竟是偏方……」

  「偏方未曾經過驗證,未免有保證,要是出了性命之憂,必然有人徹查,萬一查到咱們頭上就不妥了。」薑梨搖頭,「沒事,此事我另想辦法,先就這樣,白雪,你奔走了一日,趕緊休息去吧。」

  白雪點了點頭,桐兒好奇的看看白雪,又看看薑梨。她不曉得姜梨交代白雪是做什麼事,不過也沒有多問,很快就隨著白雪一道退出屋去了。

  薑梨一個人留在屋裡,歎了口氣。桐兒那邊倒是很順利,白雪這頭就很難辦了。也對,這些事情要辦起來,本就不簡單。薑府的力量她又不能隨意亂動,否則會被姜元柏發現她所做的事,追問起來也不知如何回答。

  薑幼瑤還沒找到下落,姜元柏的心情已經很糟糕了,她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姜元柏添麻煩,對會自己不利的。

  想著想著,不覺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薑梨看了看天空,已經是夜裡了,外面沒有了人聲,她想要伸手將窗戶關上,省的風把桌上的燈火吹熄,突然聽到有人的腳步聲。

  一片寂靜裡,這腳步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想帶著魔力似的,惹的人不由自主的追尋者聲音望過去。

  一張勾魂奪魄的臉出現在窗前,他的紅衣上灑滿了黑金蝴蝶,豔麗又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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