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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〇


  姜梨瞧著薛懷遠的身影,除去那件和薛懷遠十分不相襯的獸皮襖外,薛懷遠現在的影子,和過去的影子便幾乎重合了起來。薑梨仿佛看到了從前的父親,便是這般坐在院子裡,拿著一本書,專心的看著。她喚父親一聲,父親就回過頭,笑著問她:「怎麼了,阿狸?」

  過去和現在重逢,但她和父親都不再是從前的模樣了。

  沉默的時候,阿順突然過來了,道:「老爺,表小姐,九月姑娘來了。」

  葉明煜大笑道:「來的剛好,正好你們可以見上一面。」

  司徒九月很快就來了,這次她並非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有一個戴著面紗的女子,葉明煜一時奇怪,瞧著那女子又不像是丫鬟的模樣,就問:「這位是……」

  「奴婢曾是薛家的奴婢,」海棠開口道:「後來跟著小姐出嫁,又因種種原因與小姐離散。聽聞老爺在府上,奴婢特意來看看老爺。」

  「薛家的丫鬟?」葉明煜愣了一下,看向姜梨,薑梨對他點了點頭,葉明煜便也沒再說什麼。他對薛家的事不如姜梨對薛家熟悉,既然薑梨都以為沒問題,那自然是沒問題的。

  葉明煜瞧了瞧司徒九月,又瞧了瞧薑梨,很明白事理的道:「你們說吧,我去外面喝湯去了。」

  薑梨笑著點頭,葉明煜便離開了院子。

  司徒九月從木箱裡拿出銀針來,海棠已經走到了薛懷遠面前,薛懷遠正在專心致志的「看」書,突然覺得有人走到了面前,頓時抬起頭,看向海棠。

  海棠眼圈一紅:「老爺!」

  薛懷遠只是古怪又好奇的打量她,並未說什麼話。海棠的眼淚沒有憋住,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早就從國公府的下人裡得知了薛懷遠身上發生的一切,包括薛懷遠是如何被馮裕堂折磨,若不是姜梨,薛懷遠只怕已經在桐鄉被馮裕堂害死了。

  不過短短幾年時間,原來的清流薛家,竟然不在了,好好的一家人,死的死,瘋的瘋,海棠的心中,頓時生出了巨大的悲慟。她克制不住,嗚嗚的哭出聲來。

  薑梨歎息了一聲,走到了海棠身邊,薛懷遠認得薑梨的,看見薑梨出現,立刻笑嘻嘻的湊近。薑梨笑道:「薛縣丞。」又拉住海棠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塞到海棠手中,輕聲道:「別哭了,擦擦吧。」

  海棠忍了又忍,終於忍住了哭聲,拿起薑梨的帕子擦拭了眼淚,對薑梨道:「謝謝姜二小姐。」

  「你看到了,薛縣丞如今就是這個樣子。九月姑娘一直在為他施診,或許有朝一日他能恢復神智,或許……」她沒有說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海棠哽咽道:「我只是太難受了,看見老爺受苦,我難受極了,若是小姐和少爺還在,看見這般景象,不知內心有多煎熬。現在小姐和少爺都去了,卻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她自嘲的笑笑:「為何好人都沒有好報呢?」

  「因為天下的公正,暫且都還是壞人的公正。」薑梨的聲音和緩,仿佛能撫平人內心的所有傷痛,她不疾不徐道:「沒事的,你看,至少薛縣丞現在還活著。一開始,薛縣丞差點就被人害死了,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我想,你家小姐和少爺,也是這樣認為的。」

  海棠點了點頭。

  司徒九月見她們二人話說的差不多了,也沒有耽誤時間。立刻就來為薛懷遠施針,薛懷遠已經習慣了每隔幾日這般,倒也不如一開始那樣抗拒了,乖乖的任憑司徒九月擺弄。

  司徒九月一邊施針一邊與薑梨說話,薑梨問:「九月姑娘,薛縣丞是否比起從前來,要好了一些?」

  「事實如此,」司徒九月道:「他現在已經開始有意識的做從前習慣做的事情,比如看書。雖然他並未真正看書,但他的動作,已經表明,他體內的記憶正在慢慢被喚醒。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只要有這個苗頭,接下來,他會一點一點記起更多,直到他記起自己是誰,缺失的記憶和神智,就能被找回來。」

  姜梨和海棠都喜出望外。

  只要薛懷遠還有好起來的希望,總有一日,薑梨會與他相認的。不過……目光瞥見一邊的海棠,薑梨想了想,問道:「九月姑娘,請問海棠臉上的傷,可還有法子醫治?」

  「我問過她,她說不必。」司徒九月道。

  薑梨奇道:「為何不必?」

  海棠的神色黯然下來,她道:「姜二小姐不必在我身上白費心思了,臉上的傷痕如此之重,必然是不可能好的,至多也是沖淡一點疤痕,與其有了希望之後失望,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抱希望。況且,」她微微一笑,「我如今唯一的願望就是薛縣丞能好起來,還有就是為我家小姐報仇,容貌對我來說,並無他用。」

  雖然海棠說的輕鬆,薑梨還是從她語氣中聽出了悵惘。算起來,海棠如今這個年紀,嫁人生子也是剛剛好的,雖然人的感情並不在於皮相,但這樣的外貌,會讓海棠日後做什麼事,都要艱難許多。還會讓她承擔許多不該承擔的痛苦。

  「九月姑娘是神醫,」姜梨道:「你都沒有試過,為何要放棄呢?薛縣丞剛剛救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為他活不了多少日了,可你看現在,不還是一點點好了起來。比起薛縣丞來,你治好臉上傷疤的希望,大得多。」

  海棠愣愣的看著姜梨,薑梨的語氣溫柔而堅定,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要相信她,相信自己是可以好起來的。

  「我可不是神醫,我早就說了,我不擅長救人,我擅長的是制毒。」司徒九月紮完最後一根針,頭也不抬的說道:「不過她臉上的傷,並非全無辦法。我有辦法能讓她恢復到從前的模樣。」

  薑梨一聽,立刻問道:「此話當真?」

  海棠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世上的姑娘,哪個不愛美?尤其是原本美貌的突逢巨變,變得不好看了,那就是千方百計,也想要恢復到從前的好看時候。

  「我從不說假話。」司徒九月看向海棠,面上突然浮起一個笑容,她雖然生的甜美,但態度總是略微冷冰冰的,當她笑起來的時候,總是藏著幾分狡黠,像是藏著什麼惡劣的心思似的。她道:「只是我的方法,卻不是普通大夫的方法。」

  薑梨問:「是什麼辦法?」

  「我擅長制毒,她臉上的傷,倒是可以以毒攻毒。漠蘭有一種毒蜘蛛,當它咬人的時候,吐出的涎液可以癒合外傷,讓皮膚恢復到最初的模樣。這種毒蜘蛛十分難尋,十年也難得見到一隻,恰好我便養了一隻。」

  讓毒蜘蛛給人制毒,聽上去可真夠教人毛骨悚然的。但司徒九月生怕這還不夠似的,繼續道:「這種毒蜘蛛咬人的時候,很疼很疼,至於有多疼呢,大約是有一百根針同時紮你的感覺吧,不僅疼,還會癢,奇癢無比,不能用手去抓,否則功虧一簣,非但不能好,還會讓皮膚潰爛而亡。但只要忍住不抓,熬過這一回,便能恢復到從前容貌。」她說到此處,面上顯出一點得意的神情來,「漠蘭王室豢養這種蜘蛛,女眷們倘若有因為意外毀了容貌的,便可以以毒蛛恢復容貌。只是疼癢之下,最後真能恢復容貌的卻寥寥無幾,大多數都因為中途忍受不住痛苦,用手去抓,就此死去了。」

  司徒九月的這一番話,薑梨都要懷疑是不是這姑娘故意嚇海棠的,但看她的神色,卻又不想是在玩笑。

  司徒九月看向海棠,問:「怎麼,你想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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