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


  那時候她因為壽辰一事小產,元氣大傷臥病在床,得知薛昭的死訊,艱難的爬起來。但桐鄉離燕京太遠,她無法拖著重病的身子將薛昭的屍骨運回桐鄉。沈母也不會允許她這麼做,她被當做是沈家的恥辱,不可出門丟人現眼。便是給薛昭收屍,都是沈玉容的寬容。

  沈玉容對她道,煙雨閣風景優美,人跡罕至,是個不錯的地方。若是薛昭埋骨於此,也是不錯。日後有機會,等她好起來再讓薛昭回歸故鄉。

  她那時候正是焦頭爛額脆弱無依,對沈玉容感激涕零。自己出了醜事,沈玉容還能念在過去的情誼上替她著想,實在是很好了。

  但後來才知道,自己的事本就是沈玉容一手造成。永甯公主勾結狗官害死薛昭,沈玉容會不知道?他們就是殺人兇手,卻還要裝作一副感同身受的悲傷模樣,正是令人作嘔。

  想到此處,薑梨眉頭緊蹙,只覺得那煙雨閣再美,也是出自沈玉容的主意,未必沒有永甯公主的心思。她不願意薛昭死後還受這二人擺佈,如今是沒辦法,但總有一日,越快越好,她會帶著薛昭離開煙雨閣,離開燕京城。

  薑梨放下茶杯,道:「我吃好了,我們走吧。」

  桐兒和白雪隱隱感覺到薑梨似乎有些鬱鬱,對視一眼,皆是一頭霧水,只得跟著薑梨離開。

  白鷺灣在燕京城城邊的一處湖邊。早前前朝的時候有位文人住在那處,養了一群白鷺。後來文人去世,白鷺也飛走了,但白鷺灣這個名字卻被保留了下來。煙雨閣就坐落在白鷺灣不遠處。

  薛昭的墳塚,就在煙雨閣後面的一顆桃樹下。

  桐兒和白雪第一次來白鷺灣,但見湖水碧色青青,煙雨閣一共六層,站在閣樓上往下看,整座樓閣都在霧濛濛的煙雨之中。湖水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水天相接,自成一色。

  桐兒很激動,道:「真好看啊。姑娘,這煙雨閣的煙雨真是很漂亮!」

  薑梨笑道:「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瞧瞧那棵桃樹。」

  白雪連忙道:「奴婢也去。」

  「不必了。」薑梨制止了她,「這裡也沒人,我去看看,很快回來。無事的。」

  她不由分說,自己先離開了閣樓。

  不遠處,桃樹如昔日一般,安靜的站在原地。樹上的花朵早已謝了個乾乾淨淨,沒有桃花的點綴,大樹變得淒涼而蕭條。

  樹下,一個小小的墳塚坐著。

  薑梨打著傘,站在墳塚面前。

  薛昭在來京城的路上被強盜所害,棄屍河中。當時的人都是那麼說的,所以她看到薛昭最後一面的時候,薛昭早已面目全非。若非是薛昭身上的胎記,姜梨簡直不敢相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就是這麼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死前遭受過非人的折磨,身上的刀痕讓薑梨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那時候她沒有懷疑,直到死前,在知道一切都是拜永甯公主所賜。所以那些刀痕並非強盜所為,而是永甯公主的人所為。

  本以為找到了官可以幫到自己,沒想到卻陷入了另一個陷阱。姜梨難以想像,薛昭在最後一刻時候內心的絕望和悲憤。

  而他死後,就只有這麼一處無人的地方。下雨的時候,連個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薑梨把自己的傘輕輕放了下來,遮擋在了墳塚的上頭。仿佛這樣,就能為薛昭擋去頭上的風雨。仿佛面前的墳塚,正是一個笑的快活的少年。

  她閉上眼,心中默默念道:「阿昭,姐姐來了。」

  「阿昭,我是姐姐,你大約已經認不得我。我如今是薑家嫡出的小姐,姜元柏的女兒。你一定也覺得很是不可思議,當初我也如此,只是現在想來,未必不是老天爺給我的另一次機會。」

  「再過十來日,我會去襄陽一趟。我會想法子弄清楚父親是怎麼一回事,當初的事是我連累了你們。我知道害死你們的是誰,也知道該找誰報仇。沈玉容如今步步高升,永甯公主背後又有成王,我暫時奈何不得,不過並非無可奈何。」

  「我將以姜二小姐的名義,想法子為薛家訴說冤屈,揭開永甯公主和沈玉容的真面目,讓你們沉冤昭雪。」

  「阿昭,」她在心裡默默說道:「原諒我這麼長久才來看你一次,你一定很責怪姐姐。但我的心裡沒有一天忘記薛家的血仇,請你耐心等待,看著我一步一步替你們保持。」

  「阿昭……對不起……」

  她心裡默默念道,仿佛又能看到那個舞刀弄槍的少年郎,側頭看著她傻笑。也不知過了多久,薑梨才睜開眼睛。

  雨勢似乎小了些,面前的墳塚還是安安靜靜的,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紅雀,蹲在枝頭,偏著頭看她。羽毛上沾了不少水珠,便猛地扇了扇翅膀,將翅膀上的水珠抖落個乾淨。又瞧見薑梨放在墳塚上頭的傘,登時俯衝下來,立在墳頭,借著傘的遮擋,啁啾叫個不停。

  薑梨微微一笑,低聲道:「你也聽到了吧。」

  她轉身慢慢的往煙雨閣走去。

  待回到煙雨閣,桐兒和白雪見她淋濕的樣子嚇了一跳,桐兒道:「姑娘,你的傘呢?怎生衣裳都濕了?」

  「看見一隻紅雀被雨打濕了,一時可憐,拿我的傘替她遮了一下,就放在後面那棵桃樹下。」

  桐兒聞言,道:「姑娘,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您可以跟奴婢們說,這裡還有別的傘,奴婢們拿過來就是了,何必淋濕了自己呢?著涼了可怎麼辦?」

  薑梨歉意的笑道:「一時沒想那麼多。」

  「姑娘什麼都好,」白雪小聲道:「就是心軟了些。」

  心軟?薑梨心中失笑。

  或許吧,薛芳菲心軟,但現在的薑梨,心硬如鐵。

  ……

  燕京城望仙樓裡,陸璣正在與姬蘅說話。

  不多時,姬蘅身邊的文紀走了過來。

  文紀的臉上顯出些遲疑的神色:「大人……」

  姬蘅瞥一眼他的神色,道:「說。」

  「是。」文紀立刻回道:「姜二小姐今日帶著兩個丫鬟出門,先在燕京城裡各商鋪買了些東西,用過飯後,去了白鷺灣的煙雨閣。」

  「煙雨閣?」姬蘅抬了抬眼皮子,笑了一聲:「她倒是什麼偏僻地方都知道。」

  「怎麼?」一邊的文紀看出了些苗頭,捋了捋鬍子,道:「大人還派人監視姜二小姐?」

  姬蘅擺了擺手:「不是監視,她行為奇怪,讓人想不注意都難。」他隨口問文紀:「她去煙雨閣看什麼?」

  「聽聞煙雨閣看煙雨最美,」陸璣突然想起了什麼,笑道:「姜二小姐莫不是去看煙雨的,倒是真風雅。」

  「不是。」文紀道:「姜二小姐先和兩個丫鬟在煙雨閣坐了坐,然後去了煙雨閣後面的桃樹下。那裡有一處墳塚,姜二小姐把自己的傘留在了墳塚上,給墳塚遮雨。」

  姬蘅和陸璣的動作同時一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