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以薑玉娥爭強好勝,不肯屈居人下的性子,很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蒙蔽雙眼。姜梨所言「給周彥邦當個妾也比給尋常人家當個妻好」,但凡是有腦子有尊嚴的女子,都不會認同,但薑玉娥就不一定了。

  眼下,就只管解決這一頭就好了。

  姜梨隨著引路宮女再次拐過一個轉角,才到了長廊盡頭的茶室。宮女笑道:「姜二小姐先請進去休息,裡頭有茶水點心,奴婢再去搬些銅冰過來解暑。」

  薑梨道:「你去吧。」

  宮女走了,薑梨安靜的坐下,須臾,她站起身,走到屋裡點著的熏香面前,唇角一勾,便輕而易舉的將那香折為兩斷。

  大約是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這一刻,薑梨的心裡竟然出奇冷靜。她的手摸到袖中一把小小的彎刀,那還是姜景睿之前聽聞她要去明義堂進學的時候送給她的。眼下那把彎刀就藏在薑梨袖中,宮裡也沒有人會想到姜元柏的女兒會帶此種利器進宮,否則薑梨便是有嘴也說不清了。

  她也不急,重新在小幾前坐下來,以手支面,看起來像是在假寐,另一隻手卻輕輕叩擊著桌面,敲打的面前的油燈也簌簌落下燈花,十分耀眼。

  外面的宮女還不會離開的,薑梨心裡思忖著,至少要等到葉世傑也進來才是。只是不曉得葉世傑神志不清到何種地步,不過,倘若葉世傑真的神志不清到很嚴重的地步,薑梨也不介意讓流血的代價令他清醒清醒,她又輕輕撫摸了一下袖中的彎刀。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油燈裡的燈油都少了一小半,外面突然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從外面進來。

  姜梨依舊支著下巴假寐。

  「葉少爺,您先在此休息片刻,奴婢再去添些茶點來。」有女子的聲音這樣說。

  薑梨不懂,門又被輕輕關上了,有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突然傳來。

  薑梨心中一緊,便覺撲鼻酒氣突然縈繞在鼻尖,她忍了又忍,也不曉得外頭那宮女還在否,只覺得有人在推搡著自己。

  那一刻,前生記憶忽然湧入腦海之中。

  雖然當時的薛芳菲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喝醉了酒,但醒來後面對無數人鄙夷的目光和指責,她卻在心中將可能發生的事翻來覆去的重演了一遍,越想越是噁心,越想越是可怖。

  雖然最後證明,那只是一場陰謀,但當時軟弱的,無力地任人宰割的自己,卻讓她永遠難以原諒。

  薑梨忽而抽出袖中彎刀,精准的抵住對方,她的嗓音涼涼,克制又含著一股難以自持的暴戾,道:「葉世傑。」

  對方的呼吸忽然變得平緩了。

  她睜開眼,見自己的刀尖抵住葉世傑的喉嚨,後者臉頰通紅,酒氣熏天,看上去是個醉鬼無疑,卻用一種愕然的眼神看著她。

  薑梨微微皺眉。

  葉世傑沒醉,他清醒著。

  ……

  薑玉娥被引路的宮女帶到另一件偏房裡等著換衣裳了。

  她其實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將袖中紙條拿到季淑然面前去給季淑然瞧瞧,因此連等待送衣裳過來的人的耐心也沒有。心中有些煩躁的時候,就不由得又把從薑梨身上掉下來的紙條細細看了一遍。

  薑玉娥心裡想著,沒想到薑梨表面上說著已經不在意周彥邦了,沒料到暗中卻還和周彥邦藕斷絲連。說起來,姜梨也是姜元柏的女兒,這事情要是真捅了出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周家兩個嫡女都得罪不起,不知道會讓周彥邦究竟娶誰呢?

  應該還是娶薑幼瑤吧,畢竟薑幼瑤才是如今和周彥邦定親的人。

  周彥邦到底還是要和姜家長房的人結成姻親。

  不知為何,薑玉娥的心裡,突然又浮現起薑梨方才說過的話來。

  「五妹你如此容貌才學,日後大約只能配個不知名的男子,別說是和周世子相提並論,連普通的官家子弟說不準也不能相比。也是呢,給普通人做正妻,或許還比不上給周世子做個妾。」

  薑玉娥恨恨的想,周彥邦約見的人,為何不是她呢?分明她比姜梨和薑幼瑤也不差,不過是因為自己的出身,便連入周彥邦的眼也沒有資格了麼?

  想著姜梨和薑幼瑤糾纏的人是周彥邦這樣的甯遠侯世子,自己未來的夫婿卻不曉得能不能比的上周彥邦一根腳趾頭,薑玉娥突然生出了一種懨懨之感,仿佛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連想看薑梨出醜的念頭都淡薄了。

  額心時而發暈,薑玉娥的心裡漸漸熱起來,突然地,一個大膽的想法閃過腦海。

  倘若今日和周彥邦約見的人是自己呢?

  倘若自己借著姜梨的名義,借著這張紙條和周彥邦在一起了,周彥邦會不會憐惜自己,對自己也生出一絲絲的愛意,從而想法子把自己也納進甯遠侯府?

  薑玉娥倒是沒有癡人說夢一般的立刻想做周彥邦的妻子,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斷然不可能成為周彥邦的正妻。可是,做個妾,做個貴妾不也挺好?薑梨有一句話說對了,給平民子弟做個正妻,還不如給周彥邦做個妾,至少周彥邦是燕京城人人稱道的青年才俊,家大業大,又俊美無儔,自己嫁過去,實在是不虧。

  越想越是覺得這個可行,薑玉娥看著手心裡的紙條,忽而緊緊攥住掌心。

  她就這麼決定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頭送衣裳的宮女正托著衣裳回來,薑玉娥見狀,忙站起身。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換上乾淨的衣裳去赴周彥邦的約,著急的模樣惹得宮女都有些疑惑。姜玉娥有心想要支開旁人,便笑道:「我突然有些想要上茅房,等換完衣裳後便去。姐姐不必在此陪我,給我指個方向就是。」

  那宮女大約也只是季淑然叫來傳信的人,事情做完之後也沒有旁的事,因此對薑玉娥的話不疑有他,便給薑玉娥指了個方向,道:「不遠,小姐一直往前走,走到盡頭往右就能見到了。」

  薑玉娥換好衣裳,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她先是往茅房的方向走去,待走到盡頭往右以後,又轉過頭,見四下裡並無人跟隨,當即調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正是周彥邦紙條上所言,園後東門毓秀閣。

  薑玉娥走的很快,到了最後,竟然是一路小跑起來。

  跑起來的時候,清爽的夜風吹到臉上,冰冰涼涼的很是舒服,卻絲毫沒有將薑玉娥心裡的火焰吹熄一些,她的心裡卻是越來越火熱。

  她已經想好了,見到了周彥邦,便向他訴說自己的傾慕之情,說自己在薑家過的苦楚,介時還要留下一兩滴眼淚。男人們,對於美人的傾慕,沒有不心中得意的,便是自詡正人君子的人,也不忍心責怪少女的一腔愛意。況且男人都喜歡憐弱,她生的楚楚可憐,到時候一流淚,便是周彥邦之前沒有留意自己,也會忍不住軟下心腸。

  只要得了周彥邦的話,只要能和周彥邦搭上關係……薑玉娥咬著嘴唇,她就能擺脫未來嫁給一個什麼地位都沒有的平民子弟的宿命!

  這時候再回想起方才薑梨的話,那些話裡的諷刺和若有若無的輕蔑,更是讓薑玉娥內心如火在燃燒。

  姜家大房又如何?姜梨和薑幼瑤之間,註定只能有一個人嫁給周彥邦,不管是姜梨還是薑幼瑤,總有一個是戰敗者。

  自己若是能進甯遠侯府,總有一個,總有一個長房嫡女是輸給了自己的。嫁過去為妾,要看正妻的臉色也沒什麼關係。姜玉娥想著,薑梨慣來假清高,薑玉娥又被季淑然驕縱的不成樣子,她們自然不懂得如何取悅男人。

  但是薑玉娥,卻有信心能籠絡得住周彥邦的心。

  就在心裡胡思亂想的時候,東園毓秀閣已經進了。

  水上的閣樓,此刻一片漆黑,裡頭連燈也沒有燃一盞,可見平日裡沒有人來。周彥邦倒是會挑地方,又或者這地方是他一早就看好的,就等著今日和薑梨在此幽會。

  薑玉娥輕輕一笑,抬腳往裡頭走去。

  心裡頭更加熱烈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心情的原因,薑玉娥甚至覺得自己額上開始微微滲汗,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瑟,很想找個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貼上去,方能緩解這種熱意。

  她停了停,長長呼出一口氣,在毓秀閣面前停下腳步。

  只要進了這道門,她就能麻雀變鳳凰,擺脫未來可能平庸的一生,這是她為自己掙來的錢程,和三房無關。

  薑玉娥打開門,一腳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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