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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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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邊人是中山狼,她的家人就在這一場無妄之災中,什麼都沒有留下。可恨的是仇人還步步高升,她重生以來,終於再見仇人,可卻不能就在此刻為父為兄報仇,只得按捺。 隱忍不發是為淒,血海深仇是為淒,無辜冤死是為淒,滿門不幸是為淒。強權壓迫是為淒,蒼天無眼是為淒,淒淒淒! 琴聲錚錚然如利劍直刺長空,那一瞬間,浩然怨氣沖天而起,讓聽的人只覺得肝腸寸斷,哀怨不能自己。 悽楚!哀怨!痛徹心扉! 時隔許多年,終於有人第一次在校驗場上彈起《胡笳十八拍》,本以為這女孩子只要將指法能記得完整,就已經很是不錯,可薑梨不僅能記得完整,還能記得熟練,看她的樣子,分明一點也不陌生。 這便也就罷了,可她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怎麼能彈出「淒」! 十有二拍兮哀樂均,去住兩情兮難具陳。十有三拍兮弦急調悲,肝腸攪刺兮人莫我知。 十有四拍兮涕淚交垂,河水東流兮心自思。十五拍兮節調促,氣填胸兮誰識曲。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與兒兮各一方。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空斷腸。對萱草兮憂不忘,彈鳴琴兮情何傷。今別子兮歸故鄉,舊怨重兮新怨長。泣血仰頭兮訴蒼蒼,胡為生兮獨罹此殃。 蕭德音向來溫和的面目此刻有些僵硬,仔細去看,她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薑梨的琴樂,至少在《胡笳十八拍》這一首上,已經高出了她太多太多!薑梨這一曲所展示的高超技藝,甚至能當她的先生! 燕京第一琴師,此刻仿佛成了笑話! 驚鴻仙子也十分詫異,她早已為人妻母,不在乎名利,因此年輕的後輩超出自己,也並不會令她感到緊張。她只是很疑惑,一個十四歲的豆蔻少女,憑什麼能將《胡笳十八拍》的淒怨瞭解的如此通透呢?即便薑梨自幼喪母,七歲就被送進了庵堂,即便過了八年在山上的清苦生活,這些苦難,和琴曲裡的「淒怨」也不是完全一樣啊。 這簡直不能相信。 綿駒最是高興了,他雙眼放光,盯著薑梨的目光像是守財奴突然發現一大塊金子,垂涎三尺,捨不得移開一點兒目光。他甚至喃喃道:「這是個天生的琴師!」 師延比綿駒好些,不過聽到薑梨的琴聲,令他一改之前的傲慢神色,漸漸有些動容。他是樂官,不如綿駒無所顧忌,但只要是好琴樂,都會用心欣賞。 這四人最末,卻是姬蘅。 滿場人都被薑梨的琴聲吸引蠱惑,那琴聲似乎有惑亂人心的作用,令每一個聽到的人都心生悲涼之感,仿佛看到黃土焦地,寸草不生,進而聯想到自己的悲愴之事,難以自持。 琴聲是有這樣的魔力的,傳說中妖琴師能以琴音將人帶入自己製作的幻境之中,令人迷失自己。世上大約沒有妖琴師,卻有高明的琴師,能以琴聲傳心,傳情。 眾人都被琴師俘虜的時候,唯有一人,不為這琴聲所動。 他既不像姜幼瑤孟紅錦之流,因這琴音而妒忌,也不像蕭德音因琴藝而恐懼,也沒有如其他眾人沉迷其中,他就瞧著薑梨,嘴角的笑容也沒有一絲改變。 姬蘅在看著薑梨。 他睫毛長長,襯的眼神也十分瀲灩動人,仿佛也沉醉在其中去了,可是細看時卻能見,他又是十分清醒的。他將自己與琴聲隔絕開來,也像是將自己和人群隔絕開來。 他看薑梨彈琴,就像是看自己府上請來的戲班子唱戲,看校驗場上的人沉迷在薑梨的琴聲中,就像是看戲中戲。 臺上台下眾生相,紅塵熙熙攘攘,他像是個一個薄情的美人,站在戲外冷眼旁觀著,好做看戲人。 他很清醒的抽離著。 有人抽離著,有人沉迷著,那彈琴的人薑梨如何? 她整個人被巨大的悲傷籠罩,琴聲的哀怨和她內心的悽愴仿佛成了兩個互相增長的影子,爭先恐後的拉長著。她像是被一分為二,一個瘋狂的薛芳菲,在琴聲中如泣如訴訴說著自己的悲哀,一個薑梨,冷靜的瞧著台下的眾人反應。 十七拍兮心鼻酸,關山修阻兮行路難。去時懷土兮心無緒,來時別兒兮思漫漫。 十八拍兮曲雖終,響有餘兮思無窮。是知絲竹兮皆造化之功,哀樂各隨人心兮有變則通。胡與漢兮異域殊風,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 悲哀總有盡頭,琴聲總會收尾。 薑梨彈撥完最後一個曲調,猝然收音,巨大的響聲過後,是空落落的安靜。 沒有一個人說話,天地萬物都好像在為這悲哀的琴音默然。 台下的柳絮只覺得臉上冰涼涼的,抬手一摸,不知什麼時候,臉上全是濕漉漉的眼淚。再看周圍,聞音落淚的不在少數,皆是悵然若失。 《胡笳十八拍》,終於有人在校驗場上彈奏了,而那十八拍之前的一首鄉間小調,卻更為這悲愴的曲子增添了哀怨的色彩。 眾人不由自主的看向臺上的姜梨,若非親眼所見,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相信,能彈出這一首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姑娘。 女孩子站在校驗臺上,微風吹得她的髮絲獵獵作響,她微垂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覺得這女孩子亦是十分安靜。 薑梨心中長長歎了口氣,剛一抬頭,就愣住了。 她對上了一雙狹長的漂亮鳳眼,裡面滿是玩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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